年味是幅画,底色是腊月里那场大扫除。这叫“扫尘”,谐音“除陈”,家家户户要把角角落落的晦气都赶出去。我妈总在这时翻出些老物件,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,几本卷了边的旧挂历,她边擦边念叨过往的年景。竹竿绑上笤帚,清扫房梁的积尘,阳光透过窗棂,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微粒在光柱里翻滚、坠落,仿佛旧时光就这样被轻轻抖落。
画上最先浓墨重彩的一笔,是红。对联、福字、窗花,红得扎实又热闹。我爷爷写对联,裁红纸,研浓墨,一支毛笔在他手里沉甸甸的。他写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,写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笔画慢而稳,像在给日子打下一个个坚实的榫卯。我负责把福字倒贴在门上,来来往往的人都笑着念“福到了”,这三个字,成了贯穿整个节日的吉祥咒语。
画卷的香气,是从厨房漫出来的。那是一种复合的、厚实的香,炸丸子的油香,炖肉的酱香,蒸糕点的甜香,拧成一股绳,钻进每个角落。奶奶炸肉圆,肉馅在她手里一挤,用勺子一刮,滑进油锅,“滋啦”一声,金黄便漾开。她总说,圆子要圆,日子才团团圆圆。守岁那晚的吃食更有讲究,鱼不能吃完,得留着“年年有余”;饺子形似元宝,咬一口,有时会咬到包着的,咯噔一下,满嘴都是来年的彩头。
最鲜活的笔触,自然是人。归乡的列车挤满了奔赴团圆的脚步,行李箱轮子碾过月台的声音,都透着急切。年夜饭的桌子是这幅画的中心,平日里散在各处的亲人,被这顿饭紧紧拢在一起。话家常,聊见闻,酒杯碰在一起,叮当作响,全是平凡的喜悦。电视里春晚成了背景音,小品相声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,真正的主角,却是饭桌边每一张漾着暖意的脸。
爆竹与烟花,是画上瞬息的光影。小时候是捂着耳朵又忍不住的兴奋,如今许多城市静了下来,但那划破夜空的绚烂和空气里淡淡的硝烟味,依然是很多人心里年的标点。取而代之的,是手机屏幕里纷飞的红包,家族群里抢红包的吆喝,成了新的“爆竹声”。形式在变,底下那份讨吉利、凑热闹的心气,倒是一脉相承。
压岁钱是画里的金线。红包装着新票子,长辈递过来,说几句平安顺遂的吉利话。这钱不只是钱,是一份庇佑的传递,从老人的手里,传到孩子枕下,把祝福压住,把邪祟吓跑。如今线上转账多了,可那份郑重其事的仪式,那份接过祝福时的期待,依旧是年里最甜蜜的负担。
这幅年味画卷,每年铺开一次。有些颜色淡了,比如祭灶王的糖瓜,守岁到天光的坚持;有些笔触新了,比如视频拜年,旅游过年。但画卷的芯子没变,那是除旧布新的盼头,是家族团聚的温情,是对天地祖先的敬畏,也是对平凡生活的热切颂歌。它年复一年地流转,在变与不变之间,把中国人的情意和根脉,画得绵长而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