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，前两天还像铁铸的，硬邦邦戳在灰白的天里。今早路过，眼角忽然被一点极嫩的黄绿扫了一下——是芽，米粒大小，羞怯地蜷着，可到底是挣出来了。风也不再是刮脸的小刀子，变得蓬松松的，带着点泥土翻身的气息和隐约的、说不清的甜味儿。这便是序章的第一笔吧，轻轻的，试探的，却不容置疑。
小河活过来了。一个冬天，它都像条青灰色的冻带子，闷声不响。现在，冰壳子不知哪天夜里悄悄化尽了，水涨起来，漫过了岸边枯草的根茎，哗哗的，有了响动。那声音也不激昂，潺潺的，像在低低哼着一支老调子，调子里满是欢喜。阳光落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跳跃的、暖洋洋的金箔，晃得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。
最忙的是那些雀儿。它们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弹来跳去，影子快得像一道道黑色的短弧线。叽叽喳喳，争着抢着，要把憋了一冬的话全倒出来。仔细听，那叫声也不是乱嚷，高高低低的，竟有几分不成调的旋律。大概它们也在编排，为这场盛大的归来，排练第一支序曲。
田野还空旷着，泥土黑油油的，刚刚翻过，粗粝而潮湿。但你蹲下身看，就会发现生命早就在这里动了工。去年的草根旁，已冒出针尖似的绿；不知名的小虫，在松软的土粒间匆忙穿行，触角一颤一颤的。远处，农人扶着犁耙，身影在辽阔的天幕下，是一个移动的、安稳的逗号。他身后，一道道犁沟蜿蜒着，那是大地新鲜的、等待播种的诗行。
这序章里，人是轻的，慢的。孩子们甩掉了笨重的棉袄，在巷子里追逐，笑声脆生生的，被风送出老远。老人搬了板凳坐在墙根下，眯着眼，让太阳把骨头缝里的寒意一点点焙干，脸上深深的皱纹里，也仿佛蓄着柔和的光。
没有绚烂的花朵，没有浓密的绿荫。这一切都只是浅浅的、淡淡的一个开头。可正是这份浅淡，才最是动人。它不急，它只是从容地翻开了扉页，告诉你故事开始了。风里的甜味会越来越浓，河水会唱得更响，那米粒般的芽会舒展开来，织成荫。但此刻，这序章本身，这满含着希望与期待的“刚刚开始”，便已足够好。
你站在那儿，深深地吸一口气。肺腑间，全是春天新鲜、清冽、又带点腥甜的味道。你知道，那更热闹的篇章，正蓄势待发，只等着时间这支笔，酣畅淋漓地写下去。
标题：春天的画笔轻轻拂过
画笔的第一次落下，大约是在黎明前，蘸的是最淡的水彩。东边的天空，那层沉沉的铁灰被悄悄晕开了，透出水洗过般的鸭蛋青，接着，一丝极淡的、桃子内种粉，羞羞地洇了出来。云是薄的，被无形的笔锋拉成柔软的絮，边缘镶着若有若无的金。世界还睡着，但调色盘已经准备好了。
它轻轻拂过山峦。山便醒了，却不是陡然变绿。那绿是从沉睡的墨黑里，一点点、一点点渗出来的。先是阴坡的残雪，化作了山石间湿漉漉的深黛；向阳的坡上，则浮起一层茸茸的、似有若无的鹅黄绿，像婴儿的胎发，柔软得让人心颤。远望过去，山便有了层次，不再是冬天里硬邦邦的轮廓，而是被那支柔软的画笔，晕染得有了温柔的起伏。
它拂过树林。笔触在这里变得细致了。杨树梢头，挂起了一串串毛茸茸的“虫子”（杨花苞），棕红棕红的，在光里显得笨拙可爱；柳条最是听话，让画笔蘸了嫩黄绿的汁液，一路流畅地拖下来，成了摇曳的、朦胧的烟。至于那些桃李的骨朵，则是笔尖最俏皮的一点，深红、浅粉，紧紧地苞着，鼓胀胀的，藏着快要绷不住的笑意。林间的空气，被画笔搅动了，混进了朽木的潮气、腐叶的醇厚，和某种清冽的草芽香。
它拂过池塘。冬日的呆滞被一笔勾销，水面重又变得清亮亮的，倒映着那片鸭蛋青的天光。画笔在岸边一点，萎黄的旧草丛里，便有了星星点点抢先钻出的荠菜、婆婆纳的蓝花。几只野鸭最早知晓，它们划开第一道水纹，那“哗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画作完成时，作者满意的那一声轻吁。
画笔拂过了人的心头。那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。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，去留意墙缝里一株新草的姿态；衣裳仿佛也减了重量，随着风想要飘一飘；胸腔里那口闷了整个冬天的气，不知不觉就长长地、缓缓地吐了出来，换上了一片清朗。窗子打开了，风带着画笔上清新的气息涌进来，翻动着书页，也翻动着沉寂的思绪。
这拂过，是悄无声息的，没有宣言，没有序曲。它只是温柔地、耐心地，在这里染一层淡彩，在那里点一颗生机。世界还是一幅未完成的杰作，但主色调已然更换。冬天那篇灰蒙蒙的草稿，被轻轻卷起。而崭新的、湿润的、充满可能的画布，正徐徐展开，等待更多浓墨重彩，或更精致的工笔。而这最初的、轻轻的一拂，已赋予了万物初生的、颤巍巍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