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六年，公元221年，洛阳城郊的秋色比往年更显肃杀。我静立于马厩，隔着木栅，望见那人——关羽将军旧部，一个沉默的校尉，正将一卷素帛缓缓展开，铺在马槽旁的青石上。风卷起帛角，像一片无依的魂。他手中那杆笔，蘸的仿佛不是墨，是尚未冷却的血。
我认得那帛。那是昨日吴使送来，宣称我已被赐予孙权麾下猛将的马鞍衬布，锦缎华丽，针脚细密，却透着江东水汽特有的阴柔与傲慢。此刻，它将被写成呈给魏帝的谢表。表成，我便不再是关羽的赤兔，而是曹丕厩中一件彰显天威的战利品。
笔锋落下，第一字如铁锥凿石。那校尉臂上旧伤崩裂，血丝混着汗滴坠入砚中，他却浑然不觉。字迹渐显，并非婉转谢恩的官样文章，而是金戈铁马的破纸之声。他写我“身如火炭，目似明星”，写我“蹄如擂鼓，声裂长云”。他写徐州初遇，关羽抚我长鬃，一句“此真龙驹也”，换来我一生知己；写我随他斩颜良、诛文丑，过五关时踏碎六将胆魄；写襄阳城下，箭雨如蝗，我载着他左冲右突，蹄铁溅起的火星灼穿了夜色。
表文至“夜走麦城”四字，笔势陡然凝涩。我听见他喉间压抑的呜咽，如受伤的狼。那夜风雪漫天，我载着主人最后的体温，踏着泥泞与血冰，冲破重围去寻救兵。可我终究没能跑过那根绊马索，没能跑过吕蒙的冷笑，更没能跑过天命。帛上墨迹在此处氤开一团，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继续写，笔锋转而激烈，如枪矛突刺。他不再叙述，而是诘问：问苍天何故妒英雄，问长江何以负忠魂，问这锦绣江山，容不容得下一匹老马的不贰之心？“马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！”最后八字，几乎是用刀刻进帛中。
风停了。他掷笔于地，那声轻响却比我听闻过的所有战鼓更撼动心魄。他向我深深一揖，转身没入荒草，再未回头。
次日，魏宫使臣至，宣旨，赐下金络银鞍。我静立不动。当那华贵的鞍辔即将加身时，我仰首长嘶——那不是嘶鸣，是二十载烽烟凝结成的最后一声雷。雷声里，我仿佛又听见了主人的呼唤，看见那抹青袍如云，在向我招手。
我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，撞向那方青石。
石上，那卷墨迹未干的素帛，被我的热血浸透。字迹在血色中愈发清晰，仿佛有了生命，要从帛上挣脱，飞向那曾有桃香与忠义的三国长空。那不再是一份谢表，那是我用生命与另一个不屈魂灵共同完成的，对背信弃义最决绝的答卷。我的影，是赤色的；我蹄下的血，比雪更凛冽。这世间，再无配得上我的鞍鞯，也再无值得我驰骋的疆场。
雪，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。轻轻覆盖住石，覆盖住帛，覆盖住我逐渐冷却的躯体。天地缟素，唯那一纸血墨，如不灭的火焰，在苍茫中寂然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