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字如面。
提笔时,窗外的槐花正簌簌地落,像极了许多年前我们坐在学堂后坡上,看着的那个被风吹得乱飘的杨花天。一转眼,竟已隔了这么多的山水与春秋。近来夜里,我常翻出旧时书信,纸页已脆黄,墨迹也淡了,可当时你写“今日河畔柳色新,折一枝与兄共看”,那股子鲜活的生气,仿佛还沾着水汽,从字里行间漫到我指尖来。
你那边,该是另一种天色了吧。信里你说街市喧嚷,人语杂着车马声,日夜不休。我这里却还是老样子,青石板路被梅雨沁得又凉又滑,巷口卖藕粉的梆子声,依旧在黄昏时分准时响起,不急不缓的。忽然就想,若能将这梆子声折进信纸里,连同这雨后清润的泥土气,一并寄给你,或许比你读我千百句唠叨,更晓得我此刻的光景。我们各自活在了对方陌生的风景里,这真是一件既奇妙又略带怅惘的事。
说起近况,无非是些琐碎的庸常。去岁在院角手植的一株石榴,今夏竟爆出三五朵火红的花来,在浓绿里灼灼地烧着,很是喜气。偶尔得闲,也学着烹茶,总掌握不好火候,不是老了就是生了,便想起你从前最是精通此道,动作行云流水,那时我们总笑你过分讲究。如今我自己笨手笨脚地弄着,倒品出了一点“讲究”里的安宁。日子像檐下的滴水,一颗一颗,不紧不慢,凿不出深刻的痕迹,却也汇成了浅浅的窝。
只是偶尔,在饭后的片刻怔忡里,或是读到某句旧诗时,会无端地想起你。想起我们曾为一句诗的释义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赌气不说话,却又在同一刻指着天边的晚霞惊呼起来。那样的心照不宣,后来似乎再难遇见。中年情味,大抵是热闹与寂寞掺半,杯中有酒,座旁却常空。许多话,到了嘴边,觉得无人能懂其分量,便又和着茶咽了回去。唯有念及故人,知你或许懂得这份“欲说还休”,心里才松快些。
前日整理旧书,抖落出一片乾枯的枫叶,脉络依然清晰。已记不清是你我之中谁夹进去的了,或许本就是我们一起拾的。它来自哪个山头的秋日,也全然模糊。但这无关紧要。就像我此刻写信,絮絮叨叨,并无要紧事相告,不过是想让你知道,在千里之外,有人于寻常日子里,记挂着你,如同记挂窗外那轮你我也能共看的月亮。秋凉渐深,早晚记得加衣。
愿你和顺,康健。
某某 手书
某年某月某日灯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