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在清明前几日就断断续续地飘着，把空气洗得清冽而透明。待到放晴那天，我们一家便出了城，往郊野去。父亲说，这不是简单的游玩，是去和春天打个照面，也是去泥土里寻一寻根脉的温度。
车窗外，刚被雨水浸润过的田野，绿得一层一层的。近处是嫩生生的草色，像刚睡醒的眸子；远些的麦田，绿意便沉静下来，厚厚地铺展开，风过时漾起柔和的波纹。这绿，不似夏日的蓊郁逼人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、怯生生却又无比鲜活的绿，仿佛能掐出水来。田埂上，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，紫的、白的、黄的，像谁不经意间撒落的细碎颜料。空气里满是青草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，深深吸一口，肺腑间都透着清凉。
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田埂慢慢走。父亲指着远处一片松柏环绕的土丘，说那是祖坟所在。但此行，我们先不急着去祭扫，父亲说要“先踏踏青，接接地气”。弟弟早已跑到前面，在一处斜坡上发现了一片蒲公英，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，那些白色的小伞便纷纷扬扬地散开，乘着微风，悠悠地飘向更绿的深处。母亲笑着采下几株艾草的嫩尖，说回去要做青团。她的手指拂过草叶，动作轻柔而熟悉。
走到一片开阔的河滩地，我们停了下来。河水涨了些，流得却不急，清凌凌的，能看见水底柔顺的水草随着水流摇摆。对岸的柳树，笼着一团鹅黄的烟。父亲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，望着这片光景，缓缓说起他小时候跟着祖父来此踏青、捉鱼虾的旧事。那些故事里的田野、河流，与眼前的光景重叠着，却又分明不同了。故事里的田埂更窄，河流更野，而祖父的背影，仿佛就嵌在这片土地的某一道褶皱里。此刻，没有香烛纸钱，只有风声、水声和父亲的低语，另一种形式的追远与怀念，在这融融的春色里静静流淌。
我蹲下身，拨开一丛茂密的草，看见底下有去年留下的枯黄，而新的芽就从这枯黄中倔强地钻出来，鲜绿欲滴。这景象忽然让我心里一动。清明，这个连接着逝去与新生、哀思与生机的节日，其意味在这一刻变得具体可感。我们踏青，踏的是眼前这蓬勃的、向上的生命之力；我们寻踪，寻的不仅是家族血脉的痕迹，更是生命本身在四季轮回中那份不息的力量。那坟茔上的松柏是长青的，这漫山遍野的春草也是长青的，它们以不同的形态，诉说着同样的关于延续的故事。
日头渐渐偏西，给春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我们终于向那片松柏林走去。手里没有沉重的祭品，只带着一身草木的清香和满心被春水洗过的宁静。回首望去，来路已浸在暮霭里，而那无边的绿意，仿佛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