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是浓的，墨一般泼下来，却独独在远处留了一方高台的剪影。那台是旧时台，石阶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寂寂地立在坡上，像一位沉默的故人。我拾级而上，脚步声空空地响着，惊不起一丝尘埃。登到顶上，风便不同了，不再是身畔缠绕的絮语，而是浩荡的、清冽的，直从旷野的尽头奔来，带着草木与泥土苏醒的凉气，将人的衣衫、头发，连同心里那点郁结的闷热，都吹得飒飒作响，仿佛要透亮起来。
一抬头，月正当时。它并非我想象中玉盘似的圆满，倒是清减了些许，边缘清晰得如同刀刃新磨过，泛着一种孤高的、不容靠近的寒光。那光不是洒下来的，是流泻下来的，一道沉静而决绝的银河，将天地截然分开。台上的一切，栏杆、石础、我自己的影子，都被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，轮廓分明，毫无遮掩，仿佛白日里的一切混沌与暧昧，此刻都被这月光漂洗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最本真的形态与质地。
这便是我所求的“清”么？高台之清，在于超拔，远离了地面的纷繁与纠葛，视线里再无关隘，只有无垠的夜色与更远的天际线。望月之清，在于对照，那亘古的明澈高悬，像一面冰做的镜子，冷冷映照着人间的一切。两相映照，便生出了这奇异的“两相清”——台因月而愈显其孤高绝尘，月因台而更见其澄明通透。我站在这清光的交汇处，仿佛也成了这景致里一个被净化的物件，那些白日里扰攘的思绪、黏着的情绪，此刻都失了重量，轻飘飘的，风一吹，便似要散作这清辉里的微尘。
忽然想起古人的登临与望月，大约也求的是这一份“清”罢。不是为了开阔眼界，便是为了涤荡胸襟。台是实在的凭借，让人脚踩坚石，有所依傍地离开尘俗；月是虚灵的投射，让人心游太玄，有所企慕地靠近永恒。在这一实一虚的对望里，人便获得了一种奇妙的平衡，既不是全然陷溺于尘世的泥淖，也非虚幻地羽化登仙，而是站在一个清醒的、中间的位置上，看清了自己，也揣摩着天地。
风更紧了些，带着哨音掠过台角的飞檐。月影似乎也移动了分毫，光与影的边界在悄然变幻。远处的村落有零星的灯火，暖黄色的，在无边的清冷里，像几粒不肯熄灭的、人间温暖的余烬。我忽然觉得，这“两相清”固然极好，但若全然沉溺于此，怕也要染上月的寒症。这高台，这明月，其终极的意味，或许不是让人永久地栖居在这绝对的清澈里，而是给你一个片刻，一次彻底的浇漓。让你带着这被洗净的、凉透了的清醒，重新回到那灯火暖色的人间里去。
夜深了，露水悄悄漫上石栏。我最后望一眼那当头的明月，它依旧分明，却仿佛不再那么拒人千里，清光里似乎也蕴着一份默默的懂得。转身下台，身后的月光流淌下来，为我照着一级级回去的路。那路，似乎也比来时清朗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