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角落那块青石板，挪开时，底下是润润的、深褐色的泥土。我蹲着，看见几只蚂蚁慌慌张张地搬家，它们触角碰着触角，急匆匆的，像是传递着什么要紧的消息。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儿，是泥土被捂了一个冬天，终于透出气来的腥甜，混着去年落下的樟树叶子，在潮气里微微发酵的酸涩。
忽然，耳边传来极轻的“啪”的一声。循声望去，是墙根那株老梅。它早已开败了花，此刻，一根枯瘦的枝桠上，顶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、毛茸茸的褐色苞芽。就是它，刚才挣破了那层紧裹着的外壳，发出了春天第一声细微的爆响。这声音太小了，比心跳还轻，却让我的心也跟着“咚”地一跳。
我这才注意到周遭的响动。远处有麻雀在枯草里扑腾，叽叽喳喳的，不再是冬日里那种瑟缩的短促鸣叫。风从巷子口溜进来，拂在脸上，不再是刀子似的冷，而是带着水汽的、软软的凉，像一块刚拧干的薄纱巾。阳光呢，也变了。它不再是冬天那种苍白无力的、远远挂在天上的样子，而是暖烘烘地、厚实地铺在瓦片上，把那些青苔照得油亮亮的，仿佛能掐出水来。
原来，春天不是“呼啦”一下子全涌到你眼前的。它是墙角泥土的松动，是枝头一声听不见的裂响，是风忽然换了性子，是光忽然有了重量。它是一点一点，从沉睡的万物里，小心翼翼地醒过来，先探出一点触须，试探着这个世界的温度。
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石板缝里，一星半点的绿，已经急不可耐地钻了出来。我知道，不用多久，这满院的困倦，都会被这一声细微的惊蛰，彻底唤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