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，蝉鸣像一层又一层滚烫的波浪，把整个下午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。那是我十六岁的夏天，阳光不是照射下来的，而是稠密地泼洒在身上，每个毛孔都在呼吸着那股灼热的、青草般的气息。
记忆里总有一个篮球场。水泥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，篮筐的铁圈被晒得发白。我们不知疲倦地奔跑、跳跃，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汗水不是一滴滴流下的，而是直接从额头、脊背涌出来，瞬间浸透薄薄的棉衫。累了就瘫倒在滚烫的水泥地上，后背烙着地面的温度，仰面看着天——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，纯粹得让人发晕。那时候，时间不是以小时计算的，是以一瓶冰镇汽水从喉间滑过的凉爽，是以一场三对三斗牛赛的胜负，是以太阳在操场那头沉下去的缓慢弧度。我们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梦想和隔壁班女生的马尾辫，那些话语轻飘飘的，混着汗水的咸味，一出口就被炽热的阳光蒸发掉，却莫名地刻在了骨子里。
午后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嗡嗡声。墨绿色的黑板上，数学公式的粉笔痕还残留着。阳光透过窗玻璃，在摊开的课本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有人趴在堆满习题册的课桌上小憩，侧脸贴着胳膊，呼吸均匀。这个时刻，连焦虑都是慵懒的，未来像远处模糊的地平线，知道它在那里，却不必急着赶过去。窗外的泡桐树上，蝉声一阵密过一阵，像是这个季节特有的、永不疲倦的背景音。偶尔有风穿过，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，带来片刻虚幻的清凉，随即又被更厚重的闷热覆盖。那时我们拥有大把可以肆意“浪费”的光阴，并不知晓，后来我们会用很多个夏天来怀念这一个。
傍晚的太阳终于变得温和，像一颗巨大的、流心的咸蛋黄。我们骑着自行车，穿过被晒了一整天、散发着柏油气味的大街小巷。风鼓荡起白色的衬衫，灌进去满满的、自由的味道。路边的冷饮店飘出甜蜜的香气，小卖部的阿姨摇着蒲扇。我们大声唱着跑调的歌，追逐着彼此投在路面上的、被拉得老长的影子。那些傍晚没有目的地，兜风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。天空从炽烈的金红渐变成温柔的橘粉，最后沉淀为静谧的蓝紫。我们就在这不断变幻的天色里，漫无目的地游荡，仿佛这条洒满夕阳余温的路永远没有尽头，仿佛这样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。
如今，空调房里的夏天恒温而精确。我再也不会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看天了，再也不会在闷热的午后教室等待一阵穿堂风。可我总在某个闷热的午后恍惚听见蝉鸣，在夕阳西下时闻到若有似无的、少年汗水的气息。我才明白，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从未远去。它被太阳吻过，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边，安放在记忆里最明亮的位置。它是我生命里的盛夏光年——之所以光芒万丈，是因为那时的我们，本身就发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