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，一阵紧过一阵。桑娜听着波涛拍打海岸的声响，那声音此刻在她听来，像是沉重的叹息，又像是焦急的催促。她第三次起身，轻轻拨开补丁摞补丁的窗帘一角，向黑黢黢的海面望去。除了远处灯塔那一点固执的光晕，什么也看不见。浪花在隐约的微光下，碎成一片惨淡的白色。
炉膛里的火早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暗红的灰烬，屋里那点可怜的热气正迅速被门缝和墙壁渗进来的寒气吞没。七个孩子——五个自己的，还有两个新来的小脑袋——在铺着干海草的床上挤作一团，发出均匀而细微的鼾声。西蒙的孩子，那两个金色头发的小东西，脸蛋上还挂着泪痕，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拱了拱。桑娜看着他们，心头那块石头并没有因为丈夫的归来而落地，反而更沉了。渔网是空的，带回来的只有一身冰冷的湿气和不言不语的疲惫。他能同意吗？往后这九张嘴，可怎么填得满啊？
桑娜坐回吱呀作响的椅子上，手里那件永远补不完的破衬衣，针脚却怎么也走不顺了。她耳朵竖着，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动静。风声中，似乎有沉重的脚步声，又似乎只是她的幻觉。丈夫沉默地坐在那张粗陋的木桌旁，低垂着头，那双被海风和辛劳雕刻得粗糙皲裂的大手，搁在膝盖上，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。他的沉默比责备更让桑娜心慌。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，每一秒都像冰冷的沙子，磨擦着她的神经。
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床上。孩子们睡得正沉，在梦里，他们或许能暂时忘记饥饿和寒冷吧。桑娜的目光最终落回丈夫身上，落在那个像礁石一样沉默而坚实的背影上。她知道，他也在守候，守候着内心风暴的平息，守候着一个艰难却必然的决定的降临。这间破旧的小屋，在呼啸的风声中，在微弱的、摇曳的渔火映照下，成了一个寂静的战场，而爱和怜悯，正与严酷的生活无声地角力。他们都在等，等一个开口，等一个共同扛起这沉重命运的默契瞬间。渔火微光，照不亮远方的海，却勉强勾勒出这两个守候者模糊而坚定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