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的栀子又开了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树，是怯生生的，在油亮的叶丛里探出三五朵，白得有些晃眼。香气却是霸道的，缠缠绕绕的，顺着午后的风，爬满了整个寂静的堂屋。我搬了竹椅坐在廊下，看那花影被日头晒得软软的，印在灰白的墙上，风一来，影子便跟着晃，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。这开花的时节，总叫人无端地想起些什么，想起的，又总是你。
从前你最爱这栀子。你说它香得“不讲道理”，像极了年少时不管不顾的欢喜。每到花期，你总要去摘最大最饱满的那一朵，用清水养在蓝瓷碗里，摆在书案一角。你说，看着它，闻着它，连写字读书都染上了甜味。那时的日子，也仿佛浸在这香气里，是透亮的，饱满的，以为永远不会有凋谢的一天。我笑你痴，你却指着那花说：“你看，它开得这样用力，是把一整年的念想都攒在这几天了。”如今我才懂得，那用力盛开的，何止是花，更是我们当时浑然不觉、却终将逝去的辰光。
花终究是要谢的。几场夜雨过后，那耀眼的白色便蒙上了一层锈黄，边缘蜷缩起来，失了水分，像一封被泪水洇湿又晾干了的信笺，字迹模糊，只剩下一团惆怅的轮廓。香气也散了，或者说是沉了下去，混进了泥土与湿漉漉的青苔气息里，需要仔细分辨，才能寻到一丝过往的甜。你离开后，我才如此真切地体味到这“谢”字的滋味。不是骤然断裂的痛，而是缓慢的、无声的消蚀。如同墙上的花影，随着日头西斜，被拉得越来越长，越来越淡，最终融化在暮色里，寻不见了踪影。这开与谢之间，原来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、名为思念的海洋。
于是，花与影，便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意象。花开时，是盛大的提醒，提醒着那些镌刻在香气里的过往，历历在目，鲜活如昨。那是影的源泉，是光投射的凭依。花谢后，光似乎还在原地徘徊，墙上却只剩一片空茫的、灰蒙蒙的痕迹。影是花的魂魄么？在实体消亡后，仍固执地停留片刻，诉说着曾经的形状。我的思念，大抵就是这般的“影”吧。你已不在触手可及的身畔，如同那已凋零的花，但你的音容，共度的时光，却在我生命的墙壁上投下了太深的影子。风动，影动，愁肠便也跟着动。
这开落间的循环，年复一年，成了最温柔也最残酷的隐喻。花事年年有，而人事不再来。每一轮新绽，都像是记忆的一次复苏；每一场凋零，又都是离别的一次重演。在这永无止息的循环里，我的思恋，也仿佛被这自然的节律所驯化，变得沉默而绵长。它不再是最初那种尖锐的刺痛，而是化成了一种背景般的、沉静的底色，如同庭院里经年的苔色，洇染在每一个看花的晨昏。
暮色渐浓，最后一点天光给那残存的花萼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。墙上的影子终于完全消失了，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。四下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、清冷的植物气息。我忽然想起你说过的那句“不讲道理”。这开谢，这光影，这随之起伏、无处投递的思恋，又何尝讲得清什么道理呢？它们只是存在着，像呼吸一样自然，也像呼吸一样，证明着某些东西曾经、并且依然，真实地存活于这具躯壳之内。那花影与愁，原是一体的，开时是欢愉的影子，谢后是绵长的愁绪，在这开开落落间，寄寓着一段永远也寄不尽的时光，与一个永远也寄不到的人。夜风起了，我拢了拢衣衫，转身进屋，把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与未尽的花香，连同那无形的、满满的思恋，都关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