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晒蔫的叶子，耷拉在羿健硕的肩头。那张能射落太阳的弓，如今挂在墙上，蒙着细细的灰。九个太阳的灼热仿佛还在昨日，可剩下的那个日头，却照得屋里空空荡荡。仙药在陶罐底沉默，羿对着它，像对着一个解不开的结。他想起西王母赐药时深潭似的眼睛，想起那句“人间至情，可敌天命”的偈语。情是什么？是每日归来桌上温热的饭食，是她望向天边时，自己以为只是怕冷的轻轻一颤。
嫦娥的指尖抚过织机，经纬间却织不出云彩的纹路。她总在做同一个梦：一道冰棱般清冽的阶梯，从后院老桂树的梢头直垂下来，尽头是一片流淌着水银似的光华。醒来，手心总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寒。她开始长久地凝视月亮，那清辉像一种温柔的召唤，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她怕羿察觉这空洞，便把日子过得更仔细，直到那罐药成为屋里第三个沉默的影子。
事情发生在一个露水结得特别早的清晨。羿出门的背影被晨雾吞没。寂静涨满了屋子。嫦娥走到陶罐边，指尖触到一片沁骨的凉。她不是想逃离，只是想……够一够那梦里的光。瓷瓶的脆响惊醒了整个黄昏，一股清流涌向喉间，不是温暖，是一种失重般的轻盈。她飘起来，像一片挣脱枝头的叶子。柜子、房梁、村口的石磨，急速缩小成模糊的斑点。风声呼啸，大地退成一张青灰的画卷。恐慌之后，是奇异的宁静。她向上飞，离那个炊烟缭绕的人间越来越远。
月宫之门在清辉最浓处无声开启。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，只有无边无际的、琉璃般的冷白。光洁的地面映出她孤单的身影，寒气钻进骨缝。一只玉兔停下捣药的石杵，红眼睛看着她，没有任何情绪。吴刚在远处砍伐那棵永远复原的桂树，闷响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巨大的心跳。她忽然全明白了：这不是奖赏，是一个澄澈透明、没有尽头的牢笼。悔意比月宫的寒冰更彻骨，她想起羿归家时那句寻常的“我回来了”，此刻却成了再也触不到的暖。
从此，人间多了一则传说，关于背弃与飞升。月宫里，多了一颗凝望的眼眸。清辉洒遍大地每一个角落，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最初的烟火。羿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摆出她爱吃的饼，仰头饮下酒，也饮下无声的月光。那射日的大英雄，终究射*这一轮亘古的孤寒。天梯的尽头，仙踪杳然，只剩一段冻结在琥珀时光里的奇缘，夜夜重复着银色的、无声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