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在南方的工地上干过三个月短工。晌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,铁架烫手,汗珠子砸进尘土里,“嗤”一声就没了影。捱到收工哨响,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往回挪,喉咙里干得冒烟,火烧火燎的。那时候,脑子里没别的,就剩一个念头:水。管它什么凉热,管它什么干净埋汰,能灌进肚子里就是救命的琼浆。抓起工棚外水龙头下接水的黑胶皮管子,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,那股子生水混着铁锈的味儿冲进胃里,冰凉刺得脑仁疼,却觉得通体舒泰,像是枯死的秧苗得了场透雨。这就叫“渴饮”,渴极了,饮的本不是水,是命。
“饥餐”的滋味,记得更深。有一回赶夜工,晚饭那俩馒头早就耗没了,后半夜两三点,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,肠子拧着劲儿地叫唤,手里拧螺丝的劲儿都没了。跟工友老李溜到工地围墙根儿底下,那儿有个守夜大爷用砖头支了个小炭炉。我们凑过去,大爷啥也没说,从炉边灰烬里扒拉出俩烤得焦黑的红薯,烫手,也烫心。顾不得烫,也顾不得脏,皮也来不及扒干净,就往嘴里塞。那红薯芯子滚烫绵软,甜得发齁,热气混着焦香一股脑冲进喉咙,噎得人直翻白眼,可那叫一个香啊!那一刻,什么体面,什么讲究,全丢到爪哇国去了。填饱肚子,是身体最原始、最迫切的呐喊。
后来日子好些了,坐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,对着精致菜肴,有时反而失了胃口。才明白,“饥餐渴饮”这四个字,离了那份“饥”与“渴”的煎熬,便只剩下苍白的形式。它不是风雅,不是趣味,是人在奔波劳顿、生存线上挣扎时,身体本能发出的最强烈信号。那是汗水流干后的补水,是气力耗尽后的充能,简单、直接、粗粝,甚至有些狼狈,却透着一种扎扎实实的、活下去的劲儿。就像荒野里的兽,疲了累了,找到水源便俯身痛饮,猎到食物便大口撕咬,一切只为存续。
如今回想,那段与“饥渴”贴身肉搏的岁月,让舌头记住了最真实的味道。它让你知道,食物和水,在最底层的意义上,不是享受,是燃料,是续命的药。那种从喉咙到胃囊被急切填满的触感,那种由匮乏到满足的剧烈转换,成了生命年轮里一道深刻的刻痕。它提醒你,人活一世,有时需要的真的不多,不过是饿时一碗饭,渴时一口水。只是这简单的东西,有时却需要拼尽全力,在烈日下,在寒风里,用一身汗水去换取。那滋味,叫本能,也叫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