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卡·茹科夫把那封没写清楚地址、只写着“乡下 爷爷收”的信塞进邮筒后，整整一夜，他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，像要飞起来。梦里，爷爷康斯坦丁·玛卡里奇真的收到了信，读着读着，那双和善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。他立刻套上老母狗卡希旦卡和公狗泥鳅拉的雪橇，连夜赶到了莫斯科，接走了他的小凡卡。他们回到了日发略维夫老爷的庄园，凡卡在温暖的厨房里给爷爷擦皮靴，听着爷爷和管家们说笑，炉子里的火苗噼啪作响……
他是被老板揪着耳朵从地铺上拖起来的。“懒骨头！睡得倒香！”鞋匠阿利亚欣的吼声像冰水一样浇醒了他。新的一天依旧是从挨打、跑腿和饿肚子开始。凡卡却有了盼头，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，任何一个陌生的脚步声、一声狗叫，都让他心跳加速，以为是爷爷来了。他跑到院子里，偷偷张望街道的尽头，可每次只有莫斯科冬天灰蒙蒙的天空，和裹紧大衣匆匆走过的陌生行人。
一天下午，邮差赶着马车路过鞋匠铺门口。凡卡正提着沉重的水桶，他扔下水桶，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，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“先生！有……有寄给乡下爷爷康斯坦丁·玛卡里奇的信吗？”他喘着粗气，声音颤抖。邮差是个红鼻子老头，他斜眼看了看这个脏兮兮的小学徒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：“乡下？哪个乡下？叫什么名字？没头没脑的信，谁知道往哪儿送！”马车扬起的雪泥溅了凡卡一脸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马车远去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，那封信，爷爷可能永远收不到。
希望像寒风里的蜡烛，一点点微弱下去。老板娘让他去买腌黄瓜，找回的零钱少了半个戈比。老板揪住他的头发，把他的脑袋往腌黄瓜桶里按，咸涩的汁水呛得他几乎窒息。夜里，他舔着嘴唇上又咸又疼的裂口，那味道和腌黄瓜水一模一样。他再也忍不住，躲在冰冷的过道里，用破袖口捂着脸，无声地哭起来。他不是哭挨打，是哭爷爷没来，哭那封沉入大海的信。
几个月后的一个春天，鞋匠铺来了个乡下打扮的老头，是给老板送皮料的。凡卡正在擦地板，听到那熟悉的乡下口音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瞬间有了光。他扑过去，拽着老头的衣角：“老爷爷！您从乡下来吗？您认识我爷爷康斯坦丁·玛卡里奇吗？他在日发略维夫老爷家当守夜人……”老头被吓了一跳，打量着他，摇摇头：“孩子，日发略维夫老爷家去年的守夜人是个叫康斯坦丁的老头，听说……去年冬天冻死了。”老头叹口气，拿了钱就走了。
凡卡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他没有哭，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走回墙角那个属于他的地方，蜷缩起来。窗外是莫斯科暖洋洋的春日阳光，可他觉得比任何一个寒冬的夜晚都要冷。他好像又回到了梦里，只是这次，梦里没有爷爷，没有卡希旦卡和泥鳅，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、寂静的雪原，和那封在风雪中打着旋儿、不知飘向何方的信。
鞋匠的屋子里，敲打皮革的叮当声依旧响着，老板娘尖利的叫骂也依旧响着，一切都没有改变。只是那个名叫凡卡·茹科夫的九岁男孩，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，在那个春天的午后，悄无声息地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