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门槛被晒得发烫，蝉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太公坐在竹椅里，眯着眼，摇着蒲扇，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张着，像一扇忘了关上的柴扉。见我盯着他看，他忽然就笑了。这一笑，那缺处便成了主角——不是荒芜，反倒像顽皮孩童故意藏起两颗玉扣，坦荡荡地，任由快乐从那个豁口里毫无阻拦、浩浩荡荡地奔涌出来。那笑容没有半点苍老的局促，只有一派天真的烂漫，让我蓦然想起一个词：狗窦大开。
这词儿，原本是带着几分戏谑的。《世说新语》里说张吴兴八岁缺齿，被人笑称“口中狗窦大开”，他机敏回敬“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”。古人的机智化解了尴尬，却也给这词镀上一层俏皮的亮色。可如今看着太公的笑，我却觉得，这个词里那点所谓的“不雅”，早被岁月酿成了另一种浑然的坦荡。那唇间的空缺，非但不是衰败的印记，反倒成了快乐最畅通无阻的跑道。它不设防，不修饰，让喜悦以最原初、最奔放的形态喷薄而出。这哪里是“窦”，这分明是心灵通气的一道如意门。
太公的笑容，与记忆里那些孩童的笑容重叠在一起。邻居家刚掉牙的小妹，也是这样，拍照时总爱故意咧开嘴，指着黑黝黝的缺口给每个人看，仿佛那是她新得的、最值得炫耀的勋章。那份纯粹的快活，与皱纹满面的太公何其相似。原来，生命的起点与终点，竟会在某种豁达的欢颜里悄然相遇。老小孩，老小孩，说的或许就是这份越过世故与顾虑，重新归位的本真。当一个人不再介意生命必然的缺失，甚至能将它戏谑地呈于人前时，他便收获了第二重童年。
于是，那“狗窦大开”的光景，忽然变得动人起来。它不再关乎牙齿，而关乎一种状态。是一种卸下所有表情管理后，筋疲力尽却又心满意足的酣畅；是讲完一个笑话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、气息不接的忘形；也是历经世事沧桑后，看淡瑕疵、乐享当下的通达。那份欢颜，因那一点“缺”，反而更显圆满与真实。它不完美，但足够生动，足够热腾，像刚出笼的馒头，带着蒸汽熨烫过的、活生生的痕迹。
黄昏的光，斜斜地掠过太公的笑容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那唇间的缺隙，在光影里成了一个温暖的小小洞穴，里面住着毫不设防的时光，住着返璞归真的安然。原来，最动人的笑颜，从来不是贝齿朱唇的精致排列，而是心花怒放时，那忘乎所以的、坦荡的绽放。当笑靥能从灵魂深处挣脱一切束缚，冲破形骸的藩篱，那么，即便是“狗窦大开”，亦是生命赠予的最诚恳、最热烈的欢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