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老家村口，立着一座老戏台。打我记事起，它就在那儿，灰扑扑的，像一头蹲着打盹的老兽。大人们说，它比村里最老的榕树年纪还大。木头柱子被风雨啃出了深深的沟壑，朱红的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，只有偶尔从裂缝里钻出的几朵浅黄色小蘑菇，给它添上一点活气。
它平时是沉默的，沉默得几乎被我们这群野孩子遗忘。我们只在玩捉迷藏时，才会钻进它高高的台板底下，那里阴凉，有一股陈年木头和干泥土混合的、厚墩墩的气味。直到每年腊月二十过后，老戏台才会猛地“活”过来。
最先说话的是那四根柱子。村里的壮汉们扛来新砍的松木，喊着号子，“咣当”一声架上去，那是给戏台“穿新骨”。接着，女人们搬来一捆捆翠绿的松枝，手脚麻利地扎在檐角、梁上，空气里立刻溢满清冽的松香。老戏台披上了绿衣裳，仿佛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膛挺了起来。
最热闹的是挂幕布。那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缎子幕布，平时锁在祠堂的大箱底，此时被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请出来。他们一人一头，小心翼翼地将它抖开，夕阳的余晖瞬间被染成了金红色，柔柔地铺在幕布上。幕布挂起的那一刻，台下围着看的孩子们总会“哇”地一声叫出来。老戏台眨了眨眼——它有了面庞。
戏要连唱三天。开锣那天，戏台下是人的海洋。长条凳挤得密密麻麻，后面站着的人黑压压一片。卖冰糖葫芦的、吹糖人的担子，在人群外围游走，空气里满是甜腻腻的焦糖香和热烘烘的人气。但所有这些嘈杂，在锣鼓铙钹猛然炸响的瞬间，全都消失了。那声音又高又亮，像一把烫过的刀子，劈开寒冷的夜色，直冲上星空。老戏台终于开口唱歌了，唱的是千年流传的悲欢离合，声音苍劲，带着木头震颤的回响。
我曾爬到戏台侧面的草垛上，看清了台上的一切。那威风凛凛的“大将军”，头盔上绒球乱颤，靠的竟是背后几根细竹竿撑着旗子；那“呼风唤雨”的神仙，袖子一抖飞出的纸片，就是漫天雪花。可台下我的奶奶，却用枯瘦的手擦着眼泪，为那落难的书生低声叹息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老戏台说的、唱的，或许不全在台词里。它说出的，是松枝的新绿，是幕布的金红，是锣鼓的滚烫，是奶奶眼泪的温热。它把一整年土地的沉默、日子的平淡，都攒起来，在这几天里，热热闹闹地讲给天地人听。
如今，我离乡读书，见多了灯火辉煌的大剧院。可每当夜深人静，我总觉得，有个苍老而温热的声音，在梦里问我话。那是故乡的老戏台，它不说话则已，一说，便是我整个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