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开阔,水色澄碧如练。两岸人声早已鼎沸,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把端午的空气搅得火热而紧绷。我们站在龙舟上,手心贴着粗糙的桨柄,能感到木头纹理下传来一阵阵微麻的、属于整条船的脉动。那不是心跳,是几十颗心悬在同一点上,被鼓声攥紧了,又猛地松开前的寂静。
“咚!”第一声鼓,像一块巨石砸进凝滞的时光里,水花与时间一同炸裂。几乎在声音抵达耳膜之前,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。腰腹猛地收紧,脚掌死死抵住舱板,全身的力量自脚跟螺旋而起,经过绷如硬铁的腰背,灌入双臂,最后在触及水面的桨叶上轰然爆发。不是用手在划,是用整个身体在犁开江水。桨,成了骨骼与筋脉狂野的延伸。
入水!桨叶切破碧波,像最锋利的犁铧切入肥沃的泥土,寻找那唯一坚实可靠的支点。找到了!一股雄浑的、凉彻的阻力从水深处传来,那不是阻碍,是大地通过江水给予的、最慷慨的馈赠。就是它!全身的肌肉在百分之一秒内协同咆哮,腰背如弓反弹,双臂如杠杆压下,桨柄在掌心剧烈摩擦,仿佛要擦出火星。船身猛地一颤,像一头从千年沉睡中惊醒的巨兽,昂首向前窜去。
出水!带起一扇晶亮的水幕,哗啦一声,碎玉乱琼般砸回江面,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飞速倒退的岸影与人潮。桨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饱满的弧线,手腕一抖,水珠甩成一条虚线。风急速掠过发热的耳廓和贲张的胸膛,那声音是呼呼的,带着水腥气,又像是火在烧。来不及换气,鼓声追着脊梁骨,第二声“咚”又到了。那鼓点不再仅仅是节奏,它是号令,是鞭策,是熔铸在我们血液里的律动。我们成了鼓声的一部分,每一次发力都是鼓声的延续,每一次呼吸都是鼓声的间隙。
眼睛的余光里,只有两侧同样疯狂的桨影。它们起落如飞,密不透风,织成一双巨大的、搏动的翅膀。碧绿的江水被无数桨叶切割、翻搅,腾起白沫,发出持续的、沸腾般的吼声。我们不是在江上划行,是在用桨,把整条奔腾的江水狠狠地向后抛掷。汗水早已模糊了视线,流进嘴角,咸涩如血。肺叶像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带着灼痛。手臂沉重如铁,腰背酸麻似要断裂。但脑子里是空白的,或者说是满的,满得只剩下一个向前、再向前的念头。那念头如此纯粹,压过了所有生理的呐喊。
终点似乎遥不可及,又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撞上。世界缩窄成眼前一道翻滚的水路,耳中只有鼓声、吼声、水声。忽然,岸上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回,变得无比清晰。我们冲过了什么。桨,还在机械地起落,但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“嘣”地一声,断了。力气瞬间抽空,桨变得有千斤重,只是软软地拖在水里。我们瘫在座位上,胸膛剧烈起伏,看着彼此通红的脸和淋漓的汗水,想笑,却只能大口喘气。
低头看桨,它静静地躺在船舷,水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,滴回江中。方才那雷霆万钧、翻飞如电的影子,此刻温顺而沉默。只有掌心那一片*辣的灼痛,和江面上尚未平息的波涛,还记得每一道力量曾如何劈开碧波,如何与这亘古的流水,争过一瞬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