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香是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,趁着夜色漫过来,把人轻轻裹住。我搬了竹椅坐在老槐树下,等着那轮月亮。母亲在厨房里忙活,叮叮当当的,是瓷盘碰着瓷盘的声音,还有她哼着不成调的旧曲子。父亲背着手,踱到院子里,仰头看天,只说了一句:“云薄,今晚月亮肯定好。”
果然,不多时,东南边的天际像是被谁用清水淡淡地洗过一道,透出些温润的明净来。接着,那光便浓了,亮汪汪的一小弧金边,怯生生地探出屋脊。它升得极慢,极庄重,仿佛负着千斤的重量,那重量是古往今来所有望月人的目光。终于,它全然跳脱出来了,圆圆的一轮,并不刺眼,是那种陈年的玉璧才有的光泽,凉凉的,滑滑的,仿佛触手可及,又远在亘古。
月光洒下来,世界便换了质地。青砖地成了凝脂,槐树的影子成了水墨画,深深浅浅地泼在地上,风一过,那画便活了,枝叶摇曳,像是满地的碎银子在叮咚作响。那香气,桂花的香气,被月光一浸,愈发清冽了,丝丝缕缕,直往人心里钻。我忽然觉得,这看的不是月亮,看的是一面巨大的、澄澈的镜子。那里面,有李白举过的杯,东坡问过的天,也有杜甫惦念的弟妹,还有今夜千门万户里,寻常的灯火与团圆的笑脸。
母亲端了月饼和石榴出来,小小的方桌立刻被摆满了。月饼是传统的五仁,咬一口,冰糖的甜,果料的香,在舌尖上密密地铺开。父亲掰开一个石榴,籽儿晶莹饱满,像一斛红宝石,他递给我一半。我们的话都不多,只是静静地吃,静静地看。月光落在母亲的鬓角,我瞧见那儿有幾丝白发,亮晶晶的,和月光一个颜色。父亲额上的皱纹,在柔光里也显得柔和了许多。这一刻,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,所有的情思,无论是漂泊的、思念的、欣慰的,还是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关于时光流逝的怅惘,都被这满满的月光接纳了,融化了,化成一片无声的、温润的宁静。
古人说“千里共婵娟”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这轮月,照过秦时的关隘,汉时的宫墙,如今也照着我这小小的院落。它连接着时间与空间,连接着远人与近邻,也连接着外头广大的世界与眼前这方寸的安稳。那月中的桂影,仿佛真的在轻轻摇动,洒落的不是清辉,是绵绵不绝的、人间的情思与挂念。
夜深了,露水悄悄上了台阶。月亮升到了中天,愈发明净圆满,像一个温柔的句号,点在深蓝的天幕上。我们收拾东西进屋,身上都披着一层薄薄的、银亮的月光,仿佛也成了这中秋之夜,一个会移动的、小小的圆满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