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日的枪声已经远了，远到几乎要听不见。可翻开《记念刘和珍君》，那字里行间渗出的寒气与悲愤，却又猛地撞到心口上，叫人喘不过气。鲁迅先生写的是刘和珍，却又不止是刘和珍；他记的是那一日的血，却又分明看见了无数日子里，青年们奔涌的热血与冰冷的铁蹄间，那场永不完结的较量。
刘和珍是什么样的人？先生写得很清楚：“常常微笑着，态度很温和。”一个普通的女学生，爱看《莽原》，追求进步，会为母校的前途黯然至于泣下。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在请愿的队伍里，中了枪，从背部斜穿心肺，已是致命的创伤；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，中了四弹；杨德群君又想去扶她，也中了弹。杀害她们的，是执卫队的枪弹；而证明她们并非“”的，是她们从容辗转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下的尸体。这哪里是“”的行径？这分明是虐杀。
先生是愤怒的，愤怒到笔尖都在颤抖：“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中国人的，然而我还不料，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”但他更大的痛苦，却在于这事件之后“时间的流驶”。街市依旧太平，有限的几个生命，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，至多，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，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血痕会被洗淡，事迹会被遗忘，这才是最令人悲哀的。
于是先生写，为了“忘却的记念”。他怕这血白流了，怕这青年白白地糟蹋了。他要在非人间的浓黑中，刻下这几缕微光。所以他写刘和珍的温和与勇毅，写她们在弹雨中互相救助、殒身不恤的事实。这事实，虽是为“流言家”所不信，却是中国女子的勇毅，虽遭阴谋秘计，压抑至数千年，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。
但先生也决不是一味地颂扬请愿。“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，正如煤的形成，当时用大量的木材，结果却只是一小块，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，更何况是徒手。”这话里有多少沉痛与清醒！他珍爱青年的热血，却更痛惜这热血的廉价与无效。他呼吁的是“别种方法的战斗”，是更有效、更持久的韧性斗争。记念，不是为了哭泣，而是为了前行；愤怒，不应止于控诉，而应化为改变的力量。
合上书，眼前仿佛还是那个“始终微笑的和蔼的”刘和珍。她的生命停在二十二岁，却因鲁迅先生的文字，成了民族记忆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这根刺时时提醒我们：有些黑暗，不能因为过去了就当它不存在；有些牺牲，不能因为年代久远就失了分量。真正的追思，是记住她们为何而死，并看清我们该如何活着。在并非坦途的前路上，那“干练坚决、百折不回”的气概，那“在弹雨中互相救助，虽殒身不恤”的事实，依然是照亮后来者脚步的，微光不灭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