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耳朵贴紧大地，听见你从远古走来的喘息。那不是水声，是陶罐碰撞的清脆，是骨耜翻动泥土的闷响，是《诗经》里“关关雎鸠”的第一声啼鸣。你从冰川的扉页出发，用亿万年的耐心切开高原与峡谷，把星辰的碎屑揉进浑浊的波浪里。你的古老，是刻在龟甲上的象形文字，每一道曲折的波纹，都是一个尚未被完全读懂的预言。你见过烽火如何把天空烧成暗红色，也听过无数船夫号子怎样在惊涛里碎裂成水沫。你沉默地搬运着王朝更迭的碎屑——沉戟、断桨、诗人遗落的玉佩，把它们深深埋进下游的滩涂，成为来年青草忽然茂盛的秘密。
可你又是那样年轻。当晨曦把你的波纹染成金鳞，你便是一条苏醒的蛟龙，在每一个崭新的日出里褪去昨日的茧。你年轻在发电站涡轮机永不停歇的旋转里，那电流是你奔跑时散发的体温；你年轻在跨江大桥拉索的琴弦上，奏鸣着现代城市的节奏；你年轻在灌溉渠中，像纤细而坚韧的叶脉，让无边的稻田在盛夏里翻滚成绿色的海。你甚至年轻在孩子们扔出的石子上，那激起的一圈圈涟漪，是你与这个时代最轻快的耳语。你不再仅仅是一条地理的界线，你成了血脉，成了地脉，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梦想最原始的动能。
你这古老的摇篮，至今仍在轻轻摇晃。你摇晃着集装箱巨轮，如同摇晃着远古的独木舟；你摇晃着高铁的倒影，如同摇晃着曾经缓行的木轮马车。你浑浊的河水里，沉淀着祖辈的汗水、泪水与祈求，也溶解着今日的化肥、代码与匆忙的愿望。你包容这一切，用你巨大的消化能力，把尖锐的冲突磨成圆润的鹅卵石。你是矛盾的统一体，是承载重负的慈母，也是推动向前的严父。你的古老，赋予我们根系的深沉与身份的凭据；你的年轻，则赋予我们挣脱岸的束缚、奔向未知海域的勇气。
临水而立，我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唐古拉山的初雪，哪一滴水来自昨夜都市的雨水。你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，把时间碾磨成最细微的颗粒，然后让它们悬浮，成为滋养文明的浮游生物。我的诗句不过是投向你的一粒微小石子，连回音都迅速被你吞没。但我知道，你记住了所有投向你的事物。你将继续流淌，带着古老的记忆和年轻的冲动，直到把陆地塑造出新的模样。而我们将永远是你的儿女，从你的波涛里辨认自己的来路，在你的水声里埋下来日的种子。你是永恒的进行时，是一条在消逝中不断重生的、流淌的摇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