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下去以后,我才真正看清这片沙滩。沙子是灰白色的,踩上去有点扎脚,混着不少碎贝壳和珊瑚的残骸。左手边是望不到头的椰林,深绿深绿的,风一过,叶子就哗啦哗啦响,像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。右手边,黑黢黢的礁石一直伸到海里,海浪撞上去,碎成白沫。我站在这儿,衣服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咸腥的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。口袋里除了半包浸烂的纸巾,什么也没有。
头三天,时间是被胃的抽搐切开的。饿,像一团烧红的铁,在肚子里滚来滚去。我沿着海岸线走,眼睛像筛子,不放过任何能吃的东西。撬过礁石上紧贴着的牡蛎,用石头砸开,把里面那团软肉吸进嘴里,又咸又腥,带着一股铁锈味儿。找到过几只被潮水冲上岸的螃蟹,动作慢,被我一把按住。顾不上生火,直接拧掉壳,肉是透明的,嚼起来有股海水的清甜,但太少了,几口就没了。渴比饿更难熬。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,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。我知道不能喝海水,就拼命找淡水。终于在一处岩石的缝隙下面,发现了一片湿漉漉的苔藓。我把脸贴上去,用指甲一点点刮下那些湿气,舔进嘴里。后来,我在岛的内陆找到一条细细的溪流,水很清,我趴在那儿,喝得肚子发胀,才觉得魂儿回来了点儿。
第七天左右,我才有了一个“家”。那是一个小小的岩洞,不深,但能挡雨。我用干燥的椰棕铺了个窝,晚上就蜷在里面。听着外面风呜咽的声音,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怪叫,根本睡不着。脑子里像过电影,全是以前的事:办公室里的咖啡,家里柔软的床,甚至跟人吵架的场景,现在想起来都暖和得不行。想得心口发疼,就爬起来,坐在洞口看星星。这里的星星真多,真亮,密密麻麻的,低得好像要砸下来。它们冷冷地看着我,我和它们之间,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。
生存的技巧是慢慢磨出来的。我用从破船板上扯下来的半截生锈铁片,绑在木棍上,做成一把简陋的刀。这宝贝能砍开椰子的硬壳,能削尖树枝做捕鱼的矛,还能把兽皮割成条。我试过做捕兽的套索,但从来没成功过,这里的动物都精得很。主要的食物来源还是海。我花了好长时间,才学会用削尖的树枝在浅水区扎鱼。必须站在逆光的地方,影子不能投到水里,身体要像石头一样定住,看准了,猛地一刺。十次里有九次落空,但成功一次,就够我高兴半天。我把吃不完的鱼切成片,摊在滚烫的石头上晒干,留着下雨天吃。
最折磨人的不是饿和渴,是没人说话。我经常对着海浪讲话,对着那棵歪脖子的椰子树讲话,甚至对我的那把破刀讲话。我把一天的琐事都说给它听:今天扎到一条多大的鱼,哪个方向好像有船经过(虽然最后总是幻觉),昨晚梦见了什么。说着说着,就觉得自己像个疯子。可要是不说,那种寂静会把人吞掉,那是比任何野兽嚎叫都可怕的、完完全全的寂静。
我也不是总在干活。有时候,我会坐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,一看海就看半天。看着它碧蓝、平静,像个温柔的巨人;也看着它发怒,乌云压顶,掀起黑色的浪墙。它把我送到这儿,又隔绝了一切。我对它的感情复杂极了,恨它,又离不开它。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,结了一层盐痂,头发胡子乱成一团,摸上去像粗糙的海草。有一回,我在平静的水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,吓了一跳,里面那个野人一样的家伙,眼睛深陷,目光像烧着的炭,又亮又骇人。那是我吗?
我不知道在这里过了多少天。我用石头在洞壁上划痕记日,但一场大雨就把痕迹冲得模糊不清。时间变成了一种感觉:是椰子又熟了一茬,是晒干的鱼串又多了一挂,是雨季来了又走。希望就像远处的海平线,看得见,却永远追不上。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,习惯这种缓慢的、与尘土和海水搏斗的节奏。只是每次看到天际线上有模糊的影子(那多半是云),心还是会猛地一跳,然后,再慢慢地、沉沉地落回去。我还活着,仅此而已。而这片海,这片岛,它沉默着,容我生死,却从不给我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