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，天空是那种淡淡的青灰色。我们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上走，两旁的松柏静默地立着，像一列列披着墨绿军装的卫兵，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，落在脚下粗糙的石板上。空气里有松针和湿土混合的气味，很沉，沉得让人不由得放轻了呼吸，连说话声也压低了。
陵园比想象中更安静，也更空旷。一座巨大的纪念碑矗立在最高处，上面刻着的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，但那股子顶天立地的气势，却一点没减。碑身是灰白色的，冷峻、坚硬，直直地指向天空。我们排好队，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花是刚摘的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，在暗沉的石材衬托下，白得有些晃眼。低头默哀的那三分钟，世界好像被抽空了声音，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，一阵，又一阵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。我闭上眼睛，眼前却不是黑的，仿佛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，看不清脸，只觉得他们很年轻，脚步很快，消失在硝烟里。
仪式结束后，我沿着旁边的甬道慢慢走。这里埋葬着许多烈士，一方方墓碑整齐地排列着，大部分都没有名字，只刻着“革命烈士之墓”，或者仅仅是一个部队的番号。有的墓碑前，放着小小的、褪了色的红星，有的，则干干净净，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。我在一块墓碑前蹲下，用手轻轻拂去石面上的浮尘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他牺牲的时候，有多大呢？十八？二十？他会不会想念家乡春天田埂上的野花？这些念头没有答案，都散在了风里。抬起头，远处是连绵的青山，苍苍莽莽，沉默地环抱着这里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那青山就是他们的样子——不言不语，却扎根在泥土最深处，用身躯撑起了我们头顶这片安宁的天空。
离开时，我回头又望了一眼。纪念碑、松柏、青山，凝成一个无比庄重的画面。他们什么都没说，但好像又把什么都说了。回去的路，脚步似乎更踏实了些。风还在吹，松涛阵阵，像是低低的、永不停息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