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天，总是灰蒙蒙的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，轻轻一拧，就能落下绵绵的雨丝来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润湿后散发出的腥甜气息，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、焚烧纸钱特有的焦糊味。这味道混在潮湿的春风里，不刺鼻，反倒让人心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这个时节的肃穆。
我们一家人，就在这样的细雨中，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山道向上走。路旁的松柏，经了雨，绿得格外深沉凝重，针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，偶尔滴落，在肩头洇开一小片凉意。父亲手里提着竹篮，里面是叠得整齐的纸钱、几样简单的糕点，还有一束素净的白菊。母亲撑着伞，伞面大半倾向我这边，自己的肩头却湿了一片。大家都不怎么说话，只听见胶鞋踩在湿滑石阶上发出的“嗒、嗒”声，还有雨丝落在伞布上细密的沙沙声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这雨，和这条通往记忆深处的路。
坟茔在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上。到了近前，父亲放下篮子，先用带来的毛巾，仔细擦拭那块冰凉的石碑。碑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清晰，祖父的名字，还有生卒的年月，一笔一划，都沉默地嵌在石头里。我帮着拔去坟周新冒出的、有些扎手的野草，露出底下湿润的黄土。母亲则摆好糕点，插上那束白菊。雨水打在花瓣上，花朵微微颤着，像是也在低头致意。
纸钱点燃了。橙红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起初有些怯生生的，但很快便舔舐着黄纸，欢快地跳跃起来，发出“哔哔剥剥”的轻响。父亲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动着，让它们烧得更透。火光映着他专注的、被岁月刻下皱纹的侧脸，那神情里有种我平日少见的东西，不是悲伤，更像是一种沉静的交谈。青灰色的烟升起来，并不笔直，而是被细雨打散，丝丝缕缕地，缠绕着，盘旋着，不肯立刻散去，仿佛也带着眷恋。我蹲在一边，看着那些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翻卷上升，又慢慢被雨丝压下来，落在湿漉漉的草叶上。那一刻，许多关于祖父的、原本已有些模糊的片段，忽然被这火光和烟气唤醒了：是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教我写毛笔字，是夏夜院子里他摇着蒲扇讲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，是他总爱藏在口袋深处、专门留给我的几颗硬糖……
雨似乎更密了些，落在燃烧的纸堆上，激起细小的“滋滋”声，像是叹息，又像是回应。没有人提议离开，我们都静静站着，守着这一小团在无边雨幕和深春山色中独自温暖的光。火光渐渐弱下去，最终化为一堆暗红的余烬，仍有热气袅袅。雨落在上面，升起最后一股白烟，然后，一切复归于山间的清寂。
下山时，雨还没停。回头望去，那处山坡已隐在一片苍翠的烟雨之后，看不真切了。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，却似乎被这雨水洗刷得清明了一些。山道两旁的映山红，经过雨水的浸润，红得愈发鲜亮，一簇一簇，在灰绿的底色上灼灼地开着。父亲走在前面，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，偶尔还指认着路边的树木，告诉我和母亲那是什么树，什么时候开花。母亲收起伞，说这雨淋着也挺舒服。
四月的春，深了。追念，在这润物无声的细雨时分完成。它不像秋日祭扫那般萧瑟，反而因了这蓬勃的、无处不在的生机的包围，让那份怀念褪去了沉重的哀伤，变成了一种更为绵长、更为湿润的铭记。我们记着离开的人，然后，带着他们留在我们生命里的痕迹，继续走进这雨后的、更深、更绿的春天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