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趟慢悠悠的七路公交车，似乎总在黄昏时分，载着一天里最疲惫也最温柔的光线，晃晃荡荡地驶过我们十七岁的夏天。我习惯坐在后门边的位置，而你，总是在下一个站台，抱着一摞厚厚的画板，刷卡，然后安静地坐在我的斜前方。你耳机线垂下的白色，校服外套洗得微微发亮的蓝色，还有你望向窗外时，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阴影，构成了我日记本里，一整个雨季的秘密。
我们从未说过话。最近的距离，是某次急刹车，你画板上的铅笔滚落到我的脚边。我捡起来递过去，指尖有过一瞬比铅笔芯更轻微的触碰。你低声说“谢谢”，声音像夏天第一次打开汽水罐的轻响。我摇摇头，喉咙里却像被那个夏天的蝉鸣全部堵住，发不出任何音节。那之后，仿佛有一种无言的默契，我们开始用目光小心地丈量彼此的存在。你似乎总在我看向你时，恰好低头整理画具；而我也会在你可能回望的瞬间，慌忙把视线扔向窗外流动的街景。那些未交汇的眼神，在车厢燥热的空气里，织成一张慌张又甜美的网。
我以为日子会这样，像七路车的轨迹一样循环往复，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。暴雨突如其来，车厢挤满了躲雨的人。我被挤向你的方向，近得能闻到你校服上淡淡的皂荚香，能看清你画板上未完成的速写——竟然是我们常经过的那个长满锈迹的老车站。雨水狂暴地敲打着车窗，世界被哗哗的雨声填满，可在那片嘈杂里，我却觉得四周是前所未有的寂静。我鼓足了一整个夏天的勇气，想问你关于那幅画，想问你下一站是不是一起下车。我的嘴唇刚微微启开——
车到站了。后门“噗嗤”一声打开，你像是被这声响惊醒，忽然抱起画板，匆匆挤下了车，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。我僵在原地，看着雨水迅速模糊了你消失的方向。那扇开合的车门，仿佛切断了两个世界。我没有追下去。那一刻，我为自己预设了无数种借口：雨太大，人太多，你跑得太快。但心底很清楚，是我那薄如蝉翼的勇气，被现实的风一吹，就散了。
后来，我再也没有在那趟七路车上见过你。我们的学校或许只隔几个街区，我们的人生轨迹，却在那场大雨后，彻底失去了交点。很久以后，我从同学那里偶然得知，你考去了遥远的北方，学了建筑。而我，留在了多雨的南方。那些未曾开口的言语，最终和那个夏天的雨水一起蒸发，了无痕迹。
只是每年雨季，当潮湿的风穿过街道，吹过公交站台，我总会恍惚想起那幅未完成的速写，那阵清冽的皂荚香，和那场隔绝了我们的、酣畅淋漓的雨。我们完美地错过了彼此，像两颗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行星，仅有刹那的光影重叠，便再度奔赴各自的宇宙深处。那场爱，未曾开始，便已终结。但它存在过的证据，或许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，而在那阵吹过十七岁车厢的、带着雨腥气的风中。风记得我们交错时轻微的震颤，记得所有未曾发声的呼唤，然后，把它们带往更辽阔的、无人知晓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