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极轻的，像谁在远处用指尖试探着敲打一片薄薄的玉。你停下手里的事，侧耳去寻，那声音又没了，只留下一片潮湿的预备着的寂静。你知道它要来了，便屏息等着。果然，没过一会儿，那敲打声便密了，近了，不再是玉，倒像是千万颗微凉的珠子，先先后后地滚落在瓦上、檐上、窗子上，叮叮咚咚的，没有章法，却自成一种活泼的韵律。
这时候，你最好关掉屋里所有的灯，只留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。世界忽然就变小了，小得只剩下这一扇窗，和窗外那一片被雨丝织就的、流动的帘幕。雨声不再是嘈杂的背景，它成了这小小天地里唯一的主人，开始同你说话了。
它落在不同的地方，便说着不同的言语。打在楼下那棵老香樟肥厚的叶子上，是“噗、噗”的闷响，沉甸甸的，带着叶子的回音，像一位慈祥的老者不紧不慢地讲述陈年的旧事，每一个音节都吸饱了时光的绿意。而落在对面人家的铁皮雨棚上，就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，“嗒嗒嗒嗒”，清脆而急促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少年在赛跑，带着金属的亮色，热闹里有种天真的莽撞。最妙的是雨丝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的痕迹，那声音你是听不见的，可你看着它，心里便响起一种极细微的、凉滑的“嘶嘶”声，仿佛春蚕在暗夜里咀嚼桑叶，安静而又充满了生长的秘密。
听着听着，你便觉得这雨不只是在外面，也下到你的心里来了。那些平日里被晒得干硬、硌得人生疼的心事，此刻都被这温润的雨声泡得松软了。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尖锐的疙瘩，而是化开了，随着雨丝的脉络，缓缓地流淌出来。那雨声仿佛懂得你的沉默，它并不追问，只是用它的连绵不绝，轻轻包裹着你的那些欢喜与忧愁，将它们一一熨帖。原来，有些话不必对人说，说给这场雨听，也是一样的。它全盘接收，又用更大的哗然或更细的淅沥，给你一种模糊而宽厚的回应。
雨势最大的时候，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白噪音，轰然而又温柔，将一切其他的声响都吞没了。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，轮胎溅起水花的声音，像是这宏大乐章里一个意外的、俏皮的切分音，转瞬即逝。这时候，连时间也仿佛被这雨声拉长了，黏稠了。你分不清是过了一刻钟，还是一个世纪，你只是沉在这声音里，像一片叶子沉在深潭中，无所思，亦无所惧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哗然的声响渐渐地倦了，疏了。从“哗啦啦”退成“淅沥沥”，再退成“滴答、滴答”，那是残雨从高处叶子尖儿上，坠落到低处水洼里的清响。一声与另一声之间，隔着一大段若有所思的空白。这时的雨，是在同你告别了。它把话都说完了，把天地洗刷了一遍，也把你的心绪梳理了一遍。它来得热闹，却去得安静，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、格外清明的世界，和一颗被它悄悄耳语过、因而变得宁静而柔软的心。
窗外的香樟叶子绿得发亮，积水的路面倒映着碎银似的天光。你推开窗，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，凉丝丝地扑在脸上。你知道，这场雨说完了它的话。而它究竟说了些什么呢？你似乎记得，又似乎忘了。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，却又满当当的，像被什么清凉的东西，温柔地充满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