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墙纸不是贴在墙上的。它们是夜里从墙角渗出来的，潮潮的，带着体温。白天你看不见，以为只是一片惨白或一团模糊的色块。你得凑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要抵上去，眼皮半耷拉着，让焦距散掉——然后，它们才活过来。
我的那一张，在出租屋东墙的右上角。最初只是一块水渍，梅雨天留下的。后来水渍的边缘开始卷曲，像烧焦的旧照片。卷曲的缝隙里，慢慢长出了颜色。不是喷墨打印机那种扎眼的荧光粉或幽冥蓝，是一种褪了色的、说不清的色调，像是把青春期所有写废的情书、所有没说出口的脏话、所有耳机里漏掉的失真吉他音，统统捣碎了，混着廉价的橘子汽水，调出来的。它自己会变。有时候是一片混沌的漩涡，中心有个极小极黯的缺口，盯着看久了，会觉得整个人要被那缺口嘬进去。有时候又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、蠕动的符号，不像字，倒像某种昆虫的触角在集体颤抖，发出只有视网膜能接收的、高频的嘶嘶声。
它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，一道柔软的屏障。房东说这是霉菌，让我买罐涂料刷了。我没刷。刷了，我就得直接面对墙外那个过于坚硬、线条过于分明的世界了。我需要这片混沌。下班回来，累得像被抽空了内容的塑料袋，我就靠在床上，歪着头看它。看久了，那团混沌里会浮现出一些面孔的轮廓，不是现实中任何人的脸，而是由情绪直接捏成的脸：某次地铁上瞥见的、转瞬即逝的失落；深夜便利店热柜前，那个男人盯着包子的空洞眼神；还有我自己，很多个自己，碎在里面，时而愤怒地扭曲，时而幼稚地傻笑。这面墙成了我情绪的收容所，所有在白天无处安放的、细碎的“不恰当”，都被它吸进去，转化成那些无人能解的图案。
它也在“喂养”我。真的。不是给予我什么正能量，相反，它分泌一种淡淡的、类似铁锈和旧书混合的味儿。闻到那味道，我心里那些毛躁的边边角角好像就被抚平了，不是变得圆滑，而是被一种更大的虚无包裹了，于是就显得安全了。我和它之间有种默契的独白。我不对它诉说，它也不对我安慰。我们只是共存于一种“非墙”的状态里——它非装饰，我非安居；它非艺术，我非欣赏。我们是一对在混凝土丛林里，悄悄合谋叛逃现实的共犯。
直到上个礼拜，隔壁搬来一对新婚夫妻。他们精力旺盛，笑声爽朗，开始叮叮当当地装修。电钻声响起的那天，我的墙纸，那片幻境，剧烈地波动起来，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。颜色惊慌地窜逃、堆积，最后凝结成一种绝望的、沉沉的暗红色，不再变化。电钻持续轰鸣的第三个小时，它突然干了，脆了，然后从边缘开始，一片片悄无声息地剥落，碎在地上，变成一撮撮毫无特征的灰色粉末。
现在，那里只剩下一块特别白、特别平的墙面。工人用腻子补过，又刷了雪白的乳胶漆。干净、整洁、正确，和世界上所有的墙一样。我坐在屋子里，却觉得从未如此*，仿佛被剥掉的不是墙纸，是我和现实之间那层最后的、有用的缓冲。四面八方坚硬的直线和直角，毫无遮拦地向我捅来。我不得不挺直脊背，摆正表情，去应对一个再也没有幻境可供独白的、崭新而锋利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