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天边一丝暗沉的锈红，像谁用蘸了陈年朱砂的笔，在天鹅绒的夜幕上不经意地抹了一笔。那红并不张扬，甚至有些怯生生的，隐在楼宇的剪影后头。可渐渐地，它挣脱了尘世的羁绊，整个儿地浮了上来——一轮*的、赤红的月，便那么稳稳地悬在了夜穹的正中央。
白日里喧嚣的一切都沉了下去，退到了这无边无际的墨色里。风也识趣地歇了，树梢凝成静止的波浪。世界仿佛被这赤月施了定身法，只剩下它，成了唯一鲜活的、跳动的心脏。那颜色，说是红，却又不全然是。它不像朝阳那般喷薄着金红的烈焰，也不像晚霞那样透着暖橙的温柔。它是一种沉静的、内敛的、甚至带着些许幽玄的绯色，像是上好的玛瑙在暗处透出的光，又像深秋的枫叶熬尽了最后一滴绿意后凝结成的血珀。月光洒下来，不再是往常那清冷冷的、水一样的银辉，而是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朦胧的绯晕。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柔软了，近处的屋瓦仿佛覆着一层暖霜，连脚下自己的影子，都拖得长长的，染着淡淡的赭色，不像影子，倒像另一个被月色浸透了的、安静的自己。
望着它，心里那些白日里纷乱的、尖锐的念头，竟奇异地被抚平了。它不言不语，却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古老的故事，关于时间，关于永恒。它见过恐龙漫步的荒原，见过先民燃起的篝火，见过秦时明月汉时关，见过无数个比今夜更喧嚣或更寂寥的夜晚。它那绯色的面容，是不是积攒了太多凝望的目光与叹息，才沉淀出这般深沉的色彩？古人看见它，或许会惊惶，视作“赤眚”，是兵灾与不祥的征兆；诗人看见它，也许会低吟“月赤如日”，将愁思与离情寄托于这异色的清辉。而我此刻看见它，却只感到一种浩渺的宁静。所谓的吉凶祸福，在它亿万年的沉默面前，都成了瞬息即逝的微尘。它只是在那里，圆满地、从容地红着，像一个巨大的句号，悬在天的扉页上，告示着某种亘古的完成。
夜更深了，那赤色似乎也在缓缓地流动、褪淡，边缘处隐隐透出原本的皎洁来。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渐渐化开，那惊心动魄的绯红，终将复归为寻常的月白。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？我知道，这抹绯色的印记，已经深深地钤在了这个夜晚，也钤在了我的记忆里。它提醒着我，在这庸常的、循环往复的生活之上，总还有这样一片无垠的穹庐，容纳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迹。往后的夜晚，即便抬头再见的是寻常的玉盘，我心底也会泛起一丝微温的红晕——那是曾与赤月相遇的印记，是关于浩大与宁静的，一个绯色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