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的玉兰攒了一冬的气力,鼓胀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。夜里下了场细得看不见的雨,早起推窗,冷不防就撞见一树的皎白,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清露,颤巍巍的,仿佛一声轻叹就要坠落。风是软的,贴着墙根溜过来,带着泥土翻身的气息和某种不知名草芽的涩香。这气息不霸道,只静静地漫着,像一汪温水,慢慢地把人浸在里面。
巷子里的青石板路,颜色也深润了些。石缝间,去年秋天蛰伏的苔藓,已透出茸茸的绿意,不是盛夏那种沉郁的墨绿,而是怯生生的、鹅黄调子的新绿,薄薄的一层,像是谁用最淡的笔触不经意抹上去的。阳光斜斜地切过巷子,把老屋的飞檐投影在墙上,那影子也是淡淡的,随着光缓缓地移动,慢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时光在这里,仿佛也放轻了脚步,怕惊扰了这份刚刚醒来的静谧。
走到小河边,光景又不同了。河水活泛了,褪去了冬日的凝滞,潺潺地流着,声音也是清亮的。岸边的柳树,远看已是一团蒙蒙的绿雾,走近了,才看清那千万条垂下的丝绦上,缀着米粒般大小的芽苞。有性子急的,已挣出两三片嫩叶,薄得透光,叶脉清晰得像婴儿的掌纹。对岸的田野里,冬麦已返青,绿毯子似的铺开,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荠菜花,白得细小而执着。农人牵着牛,慢悠悠地走过田埂,并不着急,只是让那牛也嗅嗅这新鲜的气息。春天,在这里是铺展的、坦荡的。
晌午过后,天色有些微的阴,云层匀匀地铺开,透下一种瓷器般柔和的灰白光线。这时分,春意似乎更内敛了。能听见的声音,只有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,啪嗒一声,脆生生的,还有不知藏在哪处草窠里的虫,试着振了振翅,发出极细碎的、生涩的鸣响。这声响,反倒衬得周遭更静了。这静,不是空无,而是饱满的、充满等待的静,仿佛万千生灵都屏着息,在聆听一个共同的、来自地心或远方的讯号。
黄昏时,风又起了些。玉兰的花瓣开始零落,一片,又一片,乘着风打着旋儿,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湿润的泥地上,依旧白得耀眼。这落,不是凋零的凄惶,倒像是一场轻盈的告别,或是一次奔赴新旅程的启航。它们完成了绽放的使命,便把位置让给后来的新叶。时光的门扉,被这轻柔的春意叩开,便不再关闭。它让一切新生鱼贯而入,也让逝去从容退场。门里门外,都是流淌的、鲜活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