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忽然在眼前浓起来的。起初只是天际一抹淡淡的青灰，像砚台里将涸未涸的残墨，洇在宣纸的边缘。车行渐近，那抹青灰便层层叠叠地立起来，凝成一片沉甸甸的、化不开的墨色。不是那种死寂的黑，而是活的，透着隐隐的苍碧，仿佛是大地积蓄了千年的幽梦，一朝凝聚成了形体。峰峦挨着，挤着，交错着，近处的山头墨色浓得近乎凝重，能看清树木如细密的毫尖勾勒出的森然轮廓；远处的则淡下去，融入更远处空濛的灰白里，一层浅似一层，直到与低垂的云脚缠绵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山岚还是云气。这连绵的墨色，叠嶂如幻，真像哪位仙人醉后挥毫，一笔泼洒出的混沌初开的景象。
沿着山脚蜿蜒的石径走，那墨色的压迫感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拂散了。起初只是细微的，丝丝缕缕的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循声而去，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蕨草，一弯碧溪便亮莹莹地躺在眼前。溪水极清，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颗*的卵石，石上覆盖着茸茸的青苔，那绿便透过水，映上来，将整条溪流染成一脉流动的碧玉。水声也听得分明了，不是瀑布的喧哗，而是悄然的絮语。它流过石隙，是清脆的“叮咚”，如琴弦轻拨；汇入小潭，是沉静的“淙淙”，似古罄余响；遇到转弯处一片稍宽的浅滩，水声便碎成一片淅淅沥沥的私语，急促而又欢快。
我蹲下身，掬起一捧溪水。沁骨的凉意瞬间从指缝渗到心里。水珠从掌心滑落，滴回溪中，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，将倒映在水中的天光揉碎，散成万千闪烁的金鳞。抬头望，方才那沉郁的、墨色的山峦，此刻竟全在这溪水里了。巍峨的峰影被水流拉长、揉皱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着，那凝重的墨色化入碧透的水中，竟多了几分灵动与温柔。天光云影，也在这狭长的水道里从容游走。一片薄云飘过，整条溪水便暗了一瞬；云移开了，碎金般的光斑便又雀跃起来，在水底的卵石上跳舞。这溪水，仿佛一位沉静的倾听者与转述者，它以千年不变的潺湲，收纳着群峰的倒影，又用它那永不止息的悄语，向偶尔来访的过客，诉说着天空的阴晴、云朵的来去、晨昏的交替——那所有无法被山峰的缄默所包容的、关于光阴的细微故事。
我就这样坐着，看着墨色的山，听着碧色的溪。山是亘古的静止，是浑然的沉默，是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的庄重；水是永恒的流动，是细腻的诉说，是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咏叹。一动一静，一默一语，一墨一碧，在这无人深谷里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奇妙的幻境。这幻境并非逃离现实的虚无，它让我觉得，自己仿佛正坐在时空的某个交汇点上，一边是地质纪年般磅礴而沉默的“久”，一边是如流水般清澈而鲜活的“瞬”。而这一切，都被那无所不在的、从云缝中漏下又被溪水诉说出的“天光”，温柔地照耀着，缝合着。
直到衣衫被傍晚的雾气浸得微凉，我才起身离去。回望时，暮色正为层峦镀上最后一道黯淡的金边，而溪水的悄语，依旧在渐浓的夜色里，淙淙地，流向山外更远的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