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得像外婆筛豆粉时漏下的尘，空气里漫开新草与泥土的气息。我知道，清明又到了。而清明的味道，于我而言，是从一只青团开始的。
这味道的源头，永远系在外婆那间昏暗却温暖的灶披间。她采来初春最嫩的艾草，在石臼里一下下捣出深绿的汁液，那清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。糯米粉与汁水和成的团，在她掌心揉搓旋转，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润的星球。豆沙馅或枣泥馅是她一早熬好的，甜得醇厚，被妥帖地包裹进去。蒸笼盖上，白汽氤氲。等待的时光是漫长的，但那缕渐浓的、混合着艾草清气和糯米甜香的温暖，仿佛把整个潮湿的春天都焐在了心口。
青团出笼，碧绿油亮，像一枚沉静的翡翠。我总是迫不及待咬上一口，软糯粘牙，内里的甜馅涌出，与表面微苦的艾草香交织，是一种复杂的、层次分明的滋味。那时只觉得好吃，浑然不觉这滋味里包裹着什么。
直到那年春天，外婆走后第一个清明。母亲学着外婆的样子做青团，手法生疏，艾草汁调得淡了，蒸出来颜色有些发黄。我拿起一只，轻轻咬下，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那一瞬间，灶台边外婆微微佝偻的背影、她轻声哼着的古老歌谣、还有她看着我狼吞虎咽时眼里的笑意，忽然冲破记忆的闸门，汹涌而来。原来，那缕清苦的艾草香，是春寒料峭，是泥土之下的寂静；那团绵密的甜糯，是昔日环绕膝下的温暖，是再也无法复制的宠爱。
如今，青团依旧年年有，包装愈发精致，馅料也推陈出新。但我最怀念的，仍是那口最朴素的豆沙青团，因为它里面锁着一段永不回来的时光。清明品青团，品的哪里是点心呢？分明是一口咬下去，那猝不及防漫上心头的、名为“往昔”的春天。我们在糯香与微苦的交织里，完成一场对逝水年华无声的咀嚼与追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