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昨夜开始嘶吼的，起初像闷在喉咙里的呜咽，后来便成了扯破天穹的咆哮。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向海面，海水不再是往日的碧蓝，变成了一种浑浊的、透着铁锈味的墨黑。远处的浪头起初只是白线，很快便垒成山脊，一座接着一座，以摧毁一切的姿态，向着我们这艘孤零零的渔船碾过来。
父亲把舵的手背青筋暴起，像老树的根须死死抠住船舵。他的脸在昏暗的船舱灯光下绷得像一块生铁，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。母亲早把香插在了船头的神龛前，三缕青烟刚冒出来就被狂风撕得粉碎。她紧紧搂着我和弟弟，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的祈求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船身猛地向一侧歪斜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——锅碗、水瓶、小板凳——哗啦一声摔向舱壁，又随着船体的回正，噼里啪啦地滚向另一边。弟弟的哭声被巨大的海浪轰鸣吞没，只剩下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、满是泪水的脸。
又一个巨浪，比先前的更高、更厚，仿佛一整座移动的悬崖。它没有立刻拍下，而是先将船头高高擎起，那一瞬间，我们像是被抛到了云层之上，看见了阴沉天空中裂开的一道惨白缝隙。紧接着，是失重般的坠落。船头狠狠扎进波谷，海水不是溅上来，而是整堵墙似的砸向驾驶舱的玻璃。咔嚓一声，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，咸腥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灌了进来。父亲嘶吼着：“抓紧！都抓紧！”他的声音在自然的力量面前，微弱得像一根针掉进沸鼎。
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*，每一块木板都在嘎吱作响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。我们成了巨兽嘴里的一粒残渣，被随意地抛掷、揉捏。母亲把我和弟弟的头死死按在她怀里，她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心跳声大得惊人。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，但搂住我们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牢不可破。在死亡的阴影逼到鼻尖的这一刻，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我看到父亲瞪着血红的眼睛，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，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抵着舵，试图在狂暴的海流中找出一线生机。那不是驾驭，那是近乎本能的、绝望的对抗。
就在意识快要被恐惧和眩晕淹没时，船身猛地一震，似乎撞上了什么。不是巨浪，更像是某种坚实的阻挡。父亲发出一声混杂着惊讶和希望的吼叫。透过破碎的玻璃和迷蒙的水汽，隐约看见前方乱流中露出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群。刚才那道擎起船头的浪，竟阴差阳错地将我们推过了最危险的浅滩，送到了这片相对背风的礁石区边缘。虽然仍有浪头不断拍击礁石，炸开漫天白沫，但比起方才深海中央毫无屏障的冲击，这里已是喘息的缝隙。
父亲不敢有丝毫松懈，他利用礁石分散的水势，一点一点，将伤痕累累的船蹭进一处稍显平静的水凹。马达早已熄火，船靠着残余的惯性，船底擦过水下粗糙的礁石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，终于停了下来。世界并没有立刻安静，风声、浪声依旧，但那种天旋地转、随时粉身碎骨的压迫感，稍稍褪去了一寸。
我们瘫在湿透的船舱里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。父亲松开舵，那双僵硬的手一时竟无法伸直。母亲松开我们，瘫坐下去，开始低声啜泣，那是劫后余生、情绪决堤的哭。弟弟的哭声这才响亮地、真实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。我望向舱外，惊涛骇浪仍在礁石外咆哮*，但我们暂时在这钢铁与木头拼成的方寸之地里，保住了性命。海水顺着裂缝渗进来，漫过脚面，冰冷刺骨。陆上的生活，此刻想起来遥远得像一个隔世的梦。而“陆詟水栗”这四个字，从未如此具体而残酷——陆地上的人听到都震慑，水中之物见到都战栗。我们刚从那份令水族都瑟栗的恐怖中，侥幸生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