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冬的日头总是懒洋洋的，光线薄得像一层旧宣纸，勉强糊在窗棂上。我推开书房的木窗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碎冰气息的风立刻钻了进来，不经意间，便与昨夜伏案时留在空气中的墨香，撞了个满怀。这墨，是特意用老松烟与陈年梅花瓣一道，细细调过的。忽然记起，院角那株老梅，该是开了。
这样想着，脚下已不自觉移到了院中。果然，它就在那里，静默地，几乎有些孤绝地立在灰白的天空与苍褐的砖墙之间。枝干是嶙峋的，像极了砚台里那支用秃了的狼毫笔，每一道曲折都蓄着劲，仿佛在逆着风书写。而花，就开在这样的“笔锋”上。不是热闹的簇拥，是疏疏落落的，一点，两点，像是凝在枝头的、半透明的雪籽，又像是从漫长的寒夜里，沁出来的几点微光。颜色是极淡的胭脂色，近看几乎是白的，只在花心处，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、怯生生的红，像少女刚学会用笔，在素笺上轻轻一点，随即又害羞了，赶忙用清水晕开去。
我凑近了，想闻闻那被无数诗词歌咏过的冷香。它却吝啬得很，不肯轻易予人。须得屏住呼吸，让周遭的喧嚣连同自己的心跳都一并沉静下去，那股子香气才会幽幽地浮上来。不是桂花甜得发腻的暖香，也不是兰草那种清高的、拒人千里的幽香。它是一缕游丝，带着冰雪的寒气，钻进鼻腔，直透心脾，让人一个激灵，头脑里那些混沌的、黏滞的思绪，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。这香气仿佛不是从花里来，而是从这枝干的骨骼里、从这片冻土的深处，一丝丝熬炼出来的。它让我想起昨夜在灯下，手指冻得微僵，却偏要磨墨写字，那墨香在清冷的空气里也是这样，一丝丝地、固执地弥漫开来，最后竟将指尖的寒意也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古意。
于是又回到案前，铺开一张素宣。看着笔洗里清水中倒映的窗影与微微摇曳的梅枝，心里忽然有了冲动。我没有去画它那虬曲的枝干，也没有去描摹它那精巧的花瓣。那些，前人早已画尽了。我只是将笔锋吸饱了清水，再轻轻在砚边掭去一些，蘸上一点极淡的赭石，侧着笔锋，在纸上斜斜地、虚虚地扫过。水痕在宣纸上迅速洇开，边缘处若有若无，仿佛冬夜玻璃上凝结的霜气。然后，换一支小笔，尖上蘸一滴胭脂，再在清水里略略一化，就着那未干的、浅淡的赭石水痕，随意地点上几个圆点。那红点落在湿漉漉的纸上，便也欣欣然化开了，边缘与水痕交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枝，哪是影，哪是花，哪是氤氲的寒雾。
搁下笔，退后两步看。纸上并没有一朵具象的梅花，只有一片朦胧的、湿漉漉的意境。那赭石是苍茫的天地，那胭脂是寒夜里不灭的魂。看着看着，那梅的清气，仿佛已不在院中，而是从这纸上，静静地、又不可阻挡地透了出来，与空气里残留的、我调过的墨香缠绕在一起，难分彼此了。
夜里果然有了梦。梦里不见梅树的形骸，只觉自己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里，像是雪原，又像是未着点墨的宣纸。四野阒寂，却有一股熟悉而清远的暗香，始终在前方牵引着。我追寻着那香气，不知走了多久，脚下忽然触到一点温润——低头一看，竟是一滴墨，正缓缓地在素白的地上，晕开成一朵五瓣的花。墨是黑的，花却晶莹，寒香扑鼻。
晨光熹微时醒来，枕边仿佛真有暗香流动。我走到院中，老梅依旧，花似乎更精神了些。回到书房，昨夜那张画静静地躺在案上，水痕已干，那些色与墨的痕迹沉淀下来，愈发显得古朴静谧。我忽然明白，我画的、我梦的，或许从来就不是那株具体的梅。我追寻的，是它那缕将苦寒酿成清甜的魂魄，是那份在沉寂中独自酝酿春意的静气，是那股能让墨香、让诗情、让一个平凡冬夜都变得清透而有力的“韵”。这缕“韵”，被我无意间裁下了一角，留在了纸上，也留在了此后每一个需要清朗与坚忍的时日里。纸上的水痕会干涸，梦会醒，但那股入梦来的寒香，已然在生命里生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