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艾草与菖蒲混着尘土的气息，被五月的风一吹，便悠悠地荡进堂屋，和锅里蒸腾的粽香缠在一起。这是记忆里端午清晨独有的味道。祖母总在天蒙蒙亮时起身，那双布满茧子的手，在水盆里捞起两片青绿的粽叶，交叠，弯成一个小小的漏斗。莹白的糯米填进去，中间必得藏进一颗赤红的枣，或是几粒油亮的腊肉丁。她手指翻飞，麻线缠绕，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在她掌心诞生，像一件件精巧的绿石器。灶膛里的火毕毕剥剥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，那香气便一层层洇透水汽，溢满整个老屋，扎实、温厚，是日子安稳的底味。
孩子们的魂儿却早被河边的鼓声勾了去。匆匆咽下蘸着白糖的粽子，嘴边还粘着米粒，便呼朋引伴地向江边跑。远远的，那鼓声已穿透溽热的空气，“咚！咚！咚！”一声追着一声，沉浑有力，敲得人心头也跟着一颤一颤。河岸早已是人的堤坝，我们像泥鳅般钻到最前头。江面上，几条狭长的龙舟彩绘鲜明，昂首待发。赤着膊的汉子们古铜色的背脊上滚着汗珠，随着鼓手那高举鼓槌的臂膀猛地落下，数十支桨便如巨鸟的翅膀，整齐划一地劈开水面。呐喊声、鼓声、桨声、浪声，混成一股震天撼地的巨响。龙舟便在这巨响中离弦射出，犁开一道白浪。船头站着指挥的舵手，身体大幅度地前俯后仰，嘶吼着，那气势仿佛真能驭龙而行。胜负在毫厘之间，岸上的欢呼能掀翻半个天空。那时看不懂技巧与配合，只觉得那鼓声和呐喊里有一股野性的、喷薄的生命力，让人莫名地激动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嗓子也喊得嘶哑。
午后，热闹散去，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香和汗水的咸味。回到家中，祖母已用艾草煮好了水，那水是淡淡的黄绿色，气味清苦而奇特。她不由分说地将我们的手脚按进盆里，说端午的艾水能洗去百病，保一年平安。手腕和脚踝上，也被系上五彩丝线拧成的“长命缕”，丝线鲜艳，衬着晒黑的皮肤，格外醒目。祖母低头打结时，银发丝丝可见，嘴里念叨着古老的童谣。我们玩着胸前挂着的、她亲手缝制的小香囊，里面塞着朱砂、雄黄和香草，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药香。黄昏时分，父亲会在墙角洒些雄黄酒，说是驱避五毒。空气里，粽叶的清香、艾草的苦味、雄黄的药气、还有白日阳光炙烤河岸留下的余温，种种味道交织缠绕，将这一天包裹得严严实实，成为一个气味丰盈的节日。
如今，超市的粽子琳琅满目，龙舟赛有了专业的航道和看台，彩色的丝线也变成了更精致的工艺品。可每逢端午，鼻尖仿佛总会先于一切，嗅到那记忆深处混杂的、朴旧的气息——祖母灶台前扎实的粽香，江面上随着鼓点飞扬的、带有河水腥气的热风，以及傍晚时分弥漫在老屋每个角落的、清苦的艾草味。那鼓声，也不再仅仅是竞赛的节奏，它沉在了岁月深处，每一次响起，都像在敲打记忆的门环，唤出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、热气腾腾的童年端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