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青灰色的山峦刚透出一点微光，村庄还沉浸在最后的夜色里。几声犬吠过后，四下又归于沉寂。不一会儿，谁家的烟囱最先冒出了缕缕青烟，笔直地升上去，在熹微晨光里渐渐散开，化作一片轻柔的薄纱，笼罩着黑瓦的屋顶。那烟，是带着柴火气的、温热的，仿佛能闻到灶膛里松枝噼啪燃烧的味道，能想象铁锅里米粥正咕嘟咕嘟地泛着泡。
炊烟是村庄苏醒的第一个信号。紧接着，东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西院的鸡舍传来了扑棱翅膀的声音。然后，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鸡鸣，从村口那棵老桑树的顶端传来——“喔喔喔——”它像是用尽了全部气力，要划破这最后的昏暗。那声音穿透薄雾，越过矮墙，在安静的院落间回荡。桑树很高，很老了，枝干虬结，树冠如盖。那只不知是谁家的公鸡，总爱站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报晓，仿佛站在那里，它的宣告才能传遍整个墟里。
顺着鸡鸣声望去，桑树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里清晰起来。树下，已有早起的人影在晃动。老伯扛着锄头，慢慢走向田埂，他的布鞋沾着露水，留下浅浅的印记。井台边传来辘轳转动的声音和水桶碰触井沿的清脆响声。女人们提着竹篮，在菜畦间弯腰，指尖拂过带着露珠的菜叶。这些声响与身影，和那袅袅的炊烟、树颠的鸡鸣交织在一起，不喧闹，却充满了生机。这是一种有序的、从容的、千百年来循环往复的生机。
这景象让我忽然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个清晨。那时我还小，跟着祖母住在乡下。每个清晨，我都是在类似的鸡鸣与炊烟的气息中醒来。祖母总是起得很早，我睁眼时，常看到她坐在灶前添柴的背影，红光映着她的侧脸，炊烟从屋后飘出去。门外，邻居家的公鸡也准时在老桑树上啼叫。那时的我觉得，一天就该是这样开始的，扎实，温暖，充满了可预期的劳作与安宁。
多年后，住在只有车声闹铃没有鸡鸣的城市楼宇里，那个清晨的意象却愈发清晰。它不再是单纯的田园画面，更像是一种遥远的、关于根系的提醒。“依依墟里烟”里那份人与土地、与日常生活的依恋，“鸡鸣桑树颠”中那份生命本能般准确而昂扬的宣告，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对照下，显出一种沉静而永恒的力量。它不仅仅是风景，更是一种韵律，一种将人稳妥地安置于时间与自然秩序中的韵律。
如今的村庄或许也在变化，或许桑树已老，或许炊烟不再多见。但那种由一缕烟、一声鸡鸣所开启的晨韵，它所承载的关于家园、关于苏醒、关于朴素生活的记忆与情感，却沉淀下来，成为内心一处宁静的角落。它让我们记得，日子可以有一种不一样的、充满烟火气息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