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时,天地还是清朗的。路走不到一半,先是觉得远处的山影淡了些,像被水洇湿的墨迹,边缘晕开了;接着,近处的树丛也失去了鲜亮的轮廓,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纱帐。这才恍然:起雾了。
雾是悄悄地来,不似雨有先声,也不像风有动静。它只是从地底、从林间、从水湄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,悄无声息地蒸腾、弥漫开来。起初还能看见那纱是疏疏的,可以分辨出哪一团更浓,哪一缕正缓缓游移。不多时,那纱便织成了幔,又连成了浩渺无边的帐,将目力所及的一切,温柔又不由分说地包裹了进去。
世界在雾中变了模样。平日熟悉的景物,都失了真,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影子,或浓或淡,参差地浮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。那栋红瓦小楼,只剩下一个淡赭色的屋顶尖儿,像泊在牛奶海里的一叶小舟;那片原本葱郁的竹林,化作一片青灰色的烟霭,随风(或许只是随雾的流动)微微摇曳,发出沙沙的轻响,却只见其韵,不见其形。连声音也被滤过了似的,汽车的鸣笛闷闷的,自行车的*脆脆的,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来,失去了方向,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静谧的时空。
行走其间,人便也成了这苍茫境里一个移动的影。前方的路,只露出短短一截,踏上去,身后的路又迅速被雾吞没。像是走在无尽的虚空里,又像是走在一场没有边际的梦里。此刻的“看见”,成了一种全新的体验。你看不清全貌,却能感知轮廓的柔和;你望*远方,却能专注于眼前方寸的微妙变化——一片湿漉漉的叶子,一颗凝着细小水珠的蜘蛛网,都成了晶莹剔透的珍宝。视线失去了惯常的侵略性,变得谦逊而含蓄,世界因而显得神秘、深邃,甚至带点儿不可知的神性。这满眼的苍茫,不是空洞,而是一种丰盈的“空”,里面充满了想象的余地。你猜想那雾的深处,或许有仙人的棋局,或许有往昔的城郭,或许什么也没有,只是一片最原初的、未被命名的“无”。
忽然一阵微风,那雾的幔帐被轻轻掀动了一角,远处山的脊线陡然清晰了一瞬,像巨兽翻身露出嶙峋的背,随即又被更浓的雾流淹没。这惊鸿一瞥,比一直晴朗无蔽更令人心动。雾的生命在于流动与变幻,它从不固守一态。阳光是终要来的。不知何时,头顶那一片浑白开始透出些光晕,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边。雾开始撤退了,它从凝结的状态重新散开,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融,或是向低洼处流泻。景物一层层地褪去纱衣,重新显露出清晰的棱角与色彩,世界仿佛从一个悠长的呵欠中醒来,湿润而清新。
雾散了,天地复归明朗。但那“一纱烟笼”的片刻苍茫,却好像在心头上也罩过一层温柔的薄纱,洗去了一些焦躁与分明,留下了一片可供思绪漫步的、湿润的空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