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在外婆的老屋后，第一次听见竹子拔节的声音。是一种极细微的“啪”的脆响，闷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，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。外婆说，那是竹子在夜里偷偷长个子呢。我觉得神奇，总是蹲在竹丛边，想守着一个确切的时刻，却总也等不到。那声音，像是个害羞的秘密。
我的童年，似乎就在这种安静的等待里，缓慢地流淌过去。我以为成长，就是日历一页页撕掉，个子一点点窜高，像竹节上那道不甚分明的年轮。直到那个燥热的午后，我被迫站在全校师生面前，做一场毫无准备的检讨。话筒的啸叫刺穿耳膜，我的手心沁出冰凉的汗，稿纸上的字迹在我眼前糊成一团抖动的黑影。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，咚，咚，咚，比任何鼓点都沉重。就在那一瞬间，我脑海里忽然响起多年前竹林里的那声“啪”——原来，拔节不总是在静谧的夜里。有些生长，偏偏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，发生在众目睽睽的灼烧里，伴随着难以启齿的窘迫和撕扯般的疼痛。那声音不是清响，而是闷雷，炸在自己世界的穹顶。
从那以后，我开始留心聆听自己生命里的“拔节声”。它出现在第一次独自远行的火车站，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的隆隆声里；它隐在深夜为一道数学题揉碎草稿纸的窸窣声中；它也混在与挚友激烈争吵后又默默和解的短暂寂静里。这些声音并不悦耳，甚至掺杂着摩擦、断裂与呜咽。我不再像儿时那样，执着于等待一个清脆的奇迹。我明白了，生长的声响，本就是生命质地与外界阻力相互刮擦的噪音。光滑的成长是童话，有“声”的拔节才是真相。
如今，我很少再特意去听什么。只是偶尔，在某个全力以赴后的精疲力尽里，在某个跨越了曾以为无法跨越的沟壑后的平静中，我会轻轻摩挲自己的指节，仿佛能触到那看不见的、新生的节痕。六百字的篇幅太短，装不下所有声音的回响。但我知道，那片童年的竹林早已蔓延成海，风过之时，每一根竹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发出只有自己才懂的、向上的声音。那声音汇总起来，便是我走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