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风捎来消息,说南边的山坳里,云霞落错了地方。我不信,踩着还有些冻脚的泥土去找。转过一个坡,那片绯色的海,就毫无征兆地泼进了眼里。
那哪里是树呢?分明是攒了整个寒冬的梦,一夜间倾泻出来。枝干是沉静的,甚至有些嶙峋,可托起的那一团团、一簇簇,却轻飘得没有一丝重量。花是浅粉的,瓣尖儿晕开一抹近乎羞怯的红,像是少女颊边最淡的胭脂,被晨光悄悄润开了。它们挤挤挨挨地开着,热热闹闹地,把天空都映得温柔了几分。可你细看,每一朵又是那么薄,薄得像初春的冰,仿佛呵一口气就会颤动;又像是用最上等的绢纱,一层层耐心糊成的,透着光,能看见那纤细的、淡青的脉络。
风是这场约定的信使。它一来,树梢便轻轻地、簌簌地摇。于是,那绯色的云便动了,飘下些更碎的光点来。那不是落花,至少此刻还不是。那是光的碎屑,是色彩的微尘,是一场无声的、慢放的雪。空气里有极淡的香,清清的,凉凉的,不是凑近了才能闻见的那种,而是你站定了,心静下来了,它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萦绕在鼻尖,拂之不去,又捉摸不定。
林子里已有早来的人。有人举着相机,却久久不按快门,只是仰头望着;有孩子伸出小手,接住一片旋下的花瓣,看了一会儿,又小心地吹回风里。没有人高声说话,连步履都是悄悄的,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又脆薄的梦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这满树的繁华,这沸反盈天的绯色,是留不住的。它开得这样决绝,或许就是为了这场义无反顾的告别。最美的时刻,便是将尽未尽之时,那一种全身心燃烧着的、透明的、易碎的光辉。
我忽然觉得,樱花是最懂得“约定”的。它应着春的约而来,不早不晚,就在寒气将消未消、天地将醒未醒的这一刻,用尽所有气力,绽放出一整个季节里最浓烈也最短暂的诗篇。它不与百花争漫长的时日,只求在最好的时光里,与你我有一场倾尽所有的相见。这约定是绯色的,是温柔的,也是决绝的——见过,便是了却一桩心事;转身,便已期待来年。
阳光渐渐烈了些,穿透花枝,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,随风轻晃。我该走了,把这场绯色的梦,还给春天,还给将要来临的、更喧闹的绿意。花瓣还在落着,静静的,绵绵的,像一声极轻的叹息,又像一个未完的、关于重逢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