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僵的手指擦亮第一根火柴时，我正把暖气调到二十六度。火焰的幻象里没有烤鹅与圣诞树，只有她缩在墙角，冰碴结在睫毛上。我的暖冬是恒温的玻璃箱，她的冬夜是吞人的巨兽。火柴光能照亮的距离，不过是从掌心到瞳孔，却硬生生劈开一百多年的风雪，烫在我的暖气片上。
她擦燃第二根，我看见炉火噼啪。我的地暖均匀地铺满整个客厅，光脚踩上去，从脚心暖到头顶。可那种暖是沉默的、理所当然的，不会跳跃，也不投射晃动的影子。她的炉火是假的，却有着真实的形状；我的温暖是真的，却像个没有轮廓的概念。她对着虚无取暖，我对着指标——室内温度计上的数字，就是现代人全部的篝火。
第三根火柴映出祖母的脸。我的手机正在家庭群里闪烁，一串拜年红包像花。隔着屏幕，亲人的笑容高清且即时，可指尖划过，连温度都没有。她的祖母在火光中把她抱向没有寒冷饥饿的地方，那拥抱是永恒的，因为火柴熄灭，幻象定格成不朽。我的团聚随时在线，却像流水，刷过去，只剩拇指的微麻。
第四根该是新年愿望了吧。她想要的大概只是不冷、不饿、一双不被雪水浸透的鞋。我的购物车里，最新款的羽绒服在打折，算法还贴心地推荐了防水雪地靴。一键付款，就能买到一个包裹严实的冬天。可她的愿望无法下单，她的支付方式是生命。最后一束光里，她支付所有火柴，买下一个无人见证的黎明。
天亮了。太阳照在我的窗上，暖气嗡嗡作响。她的太阳没能照到她的身上。故事总说她在温暖中死去，可哪有什么温暖？那是燃烧殆尽的灰，是冷到极致时神经的背叛。我的暖冬才是真的，结结实实，由电力与天然气支撑。可为什么，这踏实的暖意里，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，嘶嘶地漏着风？那风来自那个清晨，来自熄灭的火柴梗，来自一个从未被真正捂热的童话结局。
长夜从未真正结束。她的火柴熄了，我的灯一直亮着。可光的国度里，依然有照不亮的角落。暖气片嗡鸣中，我仿佛听见划火柴的嘶啦声，短促、脆弱，却尖锐地划在每一个心安理得的冬天之上。她没等到的天亮，我们等到了，可我们是否就拥有了一个真正温暖的早晨？这个问题，像一根燃尽的火柴梗，梗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