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说自己叫白衣32，真名是什么，班里没几个人记得。高三楼三楼最西边的教室，靠窗倒数第二排，是她的固定位置。桌上试卷堆成摇摇欲坠的塔，塔下压着一本翻得起毛的《未名湖札记》。那是上一届考上P大的学长留下的，书页空白处，学长用红笔写着“我在未名湖等你”。这七个字，成了白衣32高三一年的全部燃料。
她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：五点二十起床，借着楼道声控灯背单词；早餐是边走边啃的馒头，配着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文言文；午休掐准二十分钟，多一秒都是奢侈；深夜在被窝里打手电刷题，直到眼皮打架笔尖划出无意义的线。她沉默，瘦削，像一张拉满的弓，绷紧在名为“高考”的弦上。那本《未名湖札记》的扉页，她模仿着学长的笔迹，一遍遍描摹“未名湖”三个字，描得纸张都快透了。
二模成绩出来那天，下了很大的雨。她考了年级三十二名，一个尴尬的位置——按往年数据，这个名次能去一所不错的重点，但离P大那条线，还差着令人绝望的十几分。她没哭，只是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那本《札记》，轻轻撕下了写着“我在未名湖等你”的那一页。撕得极慢，极仔细，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碎片被她撒进垃圾桶，混着擦过鼻涕的纸巾和断掉的笔芯。
之后的日子，她依然叫白衣32，依然坐在那个位置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她不再拒绝同桌分享的零食，偶尔会在课间望向窗外发呆，看梧桐叶子一片片变黄、掉落。她还是会疯狂做题，但不再提起“未名”二字。高考前最后一晚，她整理书包，从夹层里摸出一片没扔干净的纸屑，上面只剩半个“等”字。她看了半晌，用手指捻了捻，纸屑变成更细碎的尘，从窗口飘了出去。
高考结束那天的黄昏，人群喧嚣着散去。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课桌和窗外的落日。未名湖的梦，或许早在二模那个雨天就断了，只是她一直拖着断掉的线，走到了此刻。路还在脚下延伸，只是不再指向那个特定的、波光粼粼的湖。她走出校门，融进夏日傍晚模糊的光里，背影看起来，好像轻松了一点点，也空旷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