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挂着新鲜翠绿的菖蒲艾草，空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草药香，厨房的大盆中，清亮的淘米水浸着饱满的糯米，深绿的粽叶和棉白的细绳在一旁搁着——这一切都在宣告着，包粽子的时候到了。
这活儿在我家向来是奶奶的主场。她端坐在矮凳上，身前的大盆便是她的舞台。只见她信手拈起两片宽大的粽叶，交叠，顺手一卷，便魔术般变出一个尖底的绿色漏斗。她用手在米盆里一抄，糯米便听话地滑入“漏斗”底部，填个半满；接着，筷子夹起两三块酱色透亮的五花肉，埋进米中，再盖上一层糯米。这时的她，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，指尖轻轻按压，让米粒更瓷实。最难的是“封口”和“捆扎”。奶奶的手掌轻巧地一折、一覆，粽叶便严丝合缝地将糯米包裹起来，形成一个棱角分明的四角体。最后一步是缠线，她用牙齿咬住棉绳一端，另一只手熟练地绕着粽子飞旋，打结，收紧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演练过千百回。
我也曾凑热闹想学，可那粽叶在我手里总不听话，不是卷不成形，就是边角漏米，好不容易捆上，也是歪歪扭扭，活像个受了气的“小包袱”。奶奶看着我笨拙的样子，笑眼里满是慈祥：“莫急，手要有准头，心要静。这粽子啊，包进去的不只是米和肉，还有一份心意。”
当一锅粽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起，满屋便弥漫开无法言喻的香气。那是粽叶的清新、糯米的醇厚、肉脂的丰腴，在时间里慢慢交融、渗透的味道。耐心等待几个小时后，剥开那已经变得深绿的粽叶，露出金黄油润的粽体，一口咬下，软糯弹牙的米粒夹着酥烂入味的肉块，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足。这味道，是任何市售的粽子都无法比拟的，因为它里面，有家的温度，有奶奶手掌的余温，有代代相传的生活记忆。
如今，奶奶的动作不如往年利索了，但每年的端午，她依然坚持要亲手包上一大锅粽子，分给儿女孙辈。那一根根棉绳缠绕的，何止是一只粽子，更是她对团圆安康的朴素祈愿，是她用最寻常的食材，为我们系住的一份浓得化不开的亲情，以及那穿越岁月、始终“正浓”的端午真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