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湖北,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总是热干面的芝麻香、黄鹤楼的诗句、三峡的浪头。但真要动笔写这片土地,总觉得千头万绪,像雾锁大江,看得见气势,却难描其神。后来才慢慢咂摸出点味道——湖北的魂,怕是都浸在那股子“荆风”里,化在奔腾不息的“江涛”中了。这风,这涛,落在纸上,便是独一份的“楚天笔韵”。
这“韵”,先得从那“墨”里寻。湖北的墨,不是书斋里静磨出来的,是带着江水潮气、泥土腥气的。你读屈原的《楚辞》,那里面香草美人、上天下地,瑰丽奇崛得让人目眩,字字句句都像从云梦泽的云雾里蒸腾出来的,染着荆山楚水的斑斓色彩。那是一种扎根于南国沃野,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和浪漫狂想的墨。到了秭归的端午,龙舟竞渡,鼓声震天,那江面上挥洒的汗水与呐喊,何尝不是另一种泼墨?是活着的、奔腾的、带着汗与血温度的墨。这墨,早就和这片土地上人民的生息、悲欢、呐喊混在了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光是墨浓还不够,还得有“风”来吹。湖北居国之中,九省通衢,这“荆风”从来就不是关起门来的风。它是混杂的、流动的、带着劲道的。听那江汉关的钟声,里面就有汉口开埠后,中西交汇、商贾云集的市声;看武昌首义的红楼,那一砖一瓦间,呼啸的是敢为天下先、革故鼎新的罡风。这风吹在文人心里,笔下的气象就大了。崔颢在黄鹤楼上叹“烟波江上使人愁”,是千古乡愁;李白在这里送孟浩然,“孤帆远影碧空尽”,是盛唐的辽阔与怅惘。这风,吹散了固步自封的暮气,让文心始终向着更开阔的天地跃动。即便是陆羽在天门山中写《茶经》,那字里行间透出的,也是一种遍历山川、格物致知的清明之风。
墨染了风,风鼓动着心,最后那股子精气神,全落在“跃江涛”三个字上了。湖北的大江大河,不只是风景,是脉搏,是舞台,是精神的喻体。文心跃动,恰似那江涛,有静水深流的沉思,也有惊涛拍岸的激越。苏东坡贬谪黄州,面对滚滚东去的大江,唱出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。那是个人坎坷融入历史洪流的磅礴,是于困厄中跳脱出来的旷达。这种“跃”,是一种生命的姿态,是面对命运激流时,从文化底蕴中迸发出的超越力量。它可以是神农架传说里坚韧不拔的探索,可以是三峡工程背后改天换地的科学豪情,也可以是寻常巷陌里,武*“不服周”的那股子韧劲与鲜活。这文心,从未死寂,始终如江涛般,在一代代人的血脉里奔涌、跳跃。
所以说,“楚天笔韵”,不是摆在那里赏玩的古董。它是活的,墨是饱含生活汁液的,风是贯通古今南北的,心是随着大江大河一起跳动、永不止息的。它告诉我们,一支笔的重量,来自它扎根的土地有多深;一篇文章的气象,取决于它胸中的江河有多宽。当墨香染透了千年的荆风,当文心应和着不息的江涛,这笔下流淌出的,便不止是文字,更是一个地域生生不息的精魂,在历史的卷轴上,永远澎湃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