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接手新班级的时候，我发现不少学生上语文课总是低着头，生怕被我点名。有一回讲《背影》，我问他们有没有观察过自己父亲的背影，教室里一片沉默。我当时心里就有点急，觉得这么好的文章，怎么就跟他们讲不通呢？后来我换了个法子，提前一周布置任务，让学生回去仔细观察一位家人的日常动作，用手机拍段小视频或者写几句话。再上那堂课时，我先放了几个学生拍的小片段：有妈妈清晨在厨房热牛奶的背影，有奶奶蹲在阳台修剪花草的侧影。再看课文里父亲爬月台的那个片段，孩子们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那个总爱插话的男生小声说：“我爸搬冰箱上楼的时候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，也是一拱一拱的。”那一刻我明白了，课本上的文字要活过来，非得沾点生活的泥土不可。
上学期搞小组合作学习，我把学生分成六个组讨论文言文。巡视到第三组时，发现只有组长在查资料，其他三个同学在闲聊明星八卦。我忍着没打断他们，继续观察其他组。果然，有的组热火朝天，有的组半死不活。课后我找那几个闲聊的学生聊天，才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参与，是根本看不懂原文，插不上话。这事给我敲了警钟：分组不能光看座位远近，得考虑学生实际水平。后来再分组时，我让每个组里都有能带头的、能记录的、能发言的，还设置了“翻译官”“质疑者”“总结人”这些角色，让每个人都有具体任务。慢慢地，原先沉默的学生也开始举手了，虽然说得结结巴巴，但总算开口了。
批改作文时，我改到一篇写外婆的。学生写道：“外婆的皱纹像干掉的河床。”我在旁边画了条波浪线，写：“这个比喻让我想起外婆家的稻田。”下次作文本发下去，我看见他在那句话旁边用铅笔补了个笑脸。后来他交上来的周记里，居然整篇都在描写那条干涸的河床和外婆的关系。这让我想到，有时候老师红笔写的一句闲话，比打个分数更有温度。现在我会在作业本上写“这个开头让我很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”，或者“你这里写得特别真实，和我小时候的感觉一样”。学生渐渐愿意在随笔里和我对话了，有个女生在周记里问我：“老师，您说长大是不是就是学会把眼泪憋回去？”我在后面回：“长大可能是发现有些眼泪可以流出来，也没关系。”
最近讲《诗经》，学生对着“关关雎鸠”直皱眉头。*脆把课堂搬到学校小花园，让他们两人一组找校园里的植物，模仿“参差荇菜”的句式写自己的发现。他们写“攒攒香樟叶”“簇簇冬青丛”，虽然稚嫩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室再念“左右流之”，就有人脱口而出：“这是在描写采野菜时挑挑拣拣的样子吧！”教室窗户开着，风把紫藤花的淡香送进来，那一刻我觉得，最好的教学或许就是这样：把古老的文字从纸面上扶起来，让它摇摇晃晃地走进今天的阳光里，然后看着年轻的眼睛突然被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