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家老茶馆，临街的窗边总坐着位银发阿婆。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木格窗棂，在她手边那杯清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常望着巷子里来往的人，眼神悠远，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。
那天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追着皮球跑过，不慎绊了一跤，眼看要摔在青石板上。阿婆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，却又缓缓放下。男孩自己爬了起来，拍拍土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四周张望，正对上阿婆的目光。阿婆没说话，只是嘴角轻轻一弯，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，漾开一个极浅淡、极温和的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大惊小怪，没有过度怜悯，只有一种“我看见了，这没什么，起来就好”的了然与宽慰。男孩愣了一愣，也咧开嘴，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，抱起球又跑开了。
这抹笑意被邻桌一位总来写生的年轻人看在眼里。他正为毕业创作焦头烂额，画遍了巷子的砖瓦草木，总觉得缺了灵魂。阿婆那转瞬即逝的莞尔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。他忽然懂了，他要画的不是风景，是这风景里沉淀下的、人与时光相互谅解的温柔瞬间。他重新铺开纸，笔尖沙沙作响，不再执着于形似，而试图捕捉那笑意里如茶香般若有若无的韵味。
几天后，阿婆收到年轻人送来的一幅小画。画上正是窗边一角，她的侧影融在暖光里，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被小心地留在了纸上。阿婆看着画，微微一怔，随即，那熟悉的、浅浅的笑意再次浮现，这次，是对着年轻人的。她依旧没说什么，只轻轻点了点头。年轻人心中那块沉石，仿佛就在这无声的笑意交换中，“咯噔”一声落了地。
后来，年轻人的画获奖了，题目就叫《莞尔》。他说不清那笑容具体是什么，只觉得它像一把古老的钥匙，不经意间打开了他心里某把生锈的锁。而阿婆呢，依旧每天坐在窗前。有人问起那幅画，她也只是摇头，说不过是年轻人客气。只是偶尔，当夕阳把巷子染成蜜色，当又有人间小小悲喜从她眼前流过时，那抹笑意仍会悄然爬上她的嘴角。那或许是对过往岁月里类似瞬间的怀念，也或许，仅仅是因为这杯茶，恰好在那一刻，温得刚刚好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日子也还是流水般的日子。但有些东西，就在那不经意的莞尔一笑间，被看见，被懂得，然后像一粒种子，落在不同的心田里，静静地等着下一次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