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灰蓝灰蓝的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。我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弄醒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，从门缝里看见厨房的灯亮着，黄黄的一小团光，把父亲弯着的背投在墙上，好大一片影子。
他要出远门了，去一个据说能挣更多钱的工地，得坐很久很久的绿皮火车。母亲前一夜就帮他收拾好了那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，这会儿，他正在检查，把带子紧了又紧。我假装睡着，眼睛却眯着那条缝。他走过来，在门口停了停，我以为他要进来看看我，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，等着。可他只是停了那么几秒钟，就转身走开了。我有点失望，把脑袋往被窝里更深地埋了埋。
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他推自行车的声音，还有母亲压低了嗓音的叮嘱。该起了，今天星期一。我爬起来，屋里空荡荡的，他到底还是没跟我道别。桌上扣着一碗粥，两个包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。我没什么胃口，机械地吃着。忽然觉得窗户外头特别亮，一抬头，愣住了。
昨晚睡前，分明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，清凌凌地挂在东南角。可现在，那个位置只剩下半块月亮，另外一半，像被谁用最干净的橡皮，轻轻地、匀匀地擦掉了。边缘那么柔和，那么齐整，剩下那半个，温温润润地亮着，一点都不觉得残缺，反而像一只盛着淡淡银光的、最安稳的碗。
我端着粥碗，跑到窗边，看了又看。是真的，只有半块月亮。天上没有云，星星都淡得快没了。我心里忽然被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充满了，好像发现了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。父亲走了，可他把那月亮弄丢了一半？这个傻气的念头冒出来，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我背起书包出门，清晨的空气又凉又新鲜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我的家。就在那一刻，我看见了——我家平房的水泥屋顶边缘，平平地、妥帖地“托”着另外那半块月亮。不，是半轮澄黄澄黄的、刚刚升起不久的太阳。它才爬上来一点点，正好被屋顶那笔直的线条齐刷刷地“切”成了两半。远远看去，颜色和质感，竟真的像极了昨晚的月亮。
我一下子全明白了。父亲知道我每天这个时候出门，知道我喜欢看月亮。他算准了时间，算准了角度，他故意选了那个时刻出发，用他离去的背影和那辆旧自行车，把我窗口的月亮，“变”成了半个。他不是不想跟我道别，他是用这种方式，把一个平常的、带着离愁的清晨，变成了一个藏着秘密和念想的礼物。他没说“别难过”，他只是把完整的别离，藏起了一半，把剩下的那一半，安安稳稳地、亮晶晶地留在了我的窗框里。
那半个“月亮”，其实是一半初升的太阳。它一点儿也不清冷，它暖烘烘的，金黄金黄的，只是被我错认了。就像父亲的爱，我常常认错，觉得它沉默、坚硬，像他长年握工具的手。可在那个清晨，我撞破了他的“魔法”。他把告别藏进天光云影里，把不舍变成我可以独自凝视的、温柔的谜题。
直到今天，每当看见弦月，我总觉得那不是残缺。那是我的父亲，在许多年前一个寂静的清晨，特意为我，藏起了另外一半。他把光的分割，变成了爱的圆满。那半块月亮，一直亮在我的天空里，从来没落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