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墨蓝的天鹅绒上，碎钻般的星子悄然密布。它们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闪着，像无数清澈的眼睛，凝视着人间的梦。偶尔有流星划过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，仿佛是天宇一声极轻的叹息。窗下，不知名的草虫在低吟，那声音细细碎碎的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，将整个春夜温柔地笼罩。风是暖的，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，若有若无，像一段遥远的记忆。
这时，几点幽绿的光，从院角的蔷薇丛边飘了起来。是萤火虫。它们的光，不像星那样恒定高远，而是游移的、贴近的，带着生命的温度。一点，两点，继而三五点，在空中画出无从捉摸的轨迹，低低地飞着，仿佛在草叶间寻找去年失落的梦境。它们的光，与天上的星光应和着，一个在至高之处静默地照耀，一个在方寸之间亲昵地舞蹈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眼前的萤光，多像母亲在灯下缝衣时，那枚顶针上偶尔反射出的一点微芒；又像儿时伙伴在夏夜秘密交谈时，那双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的眸子。它们是如此具体而微，带着尘世的亲切与暖意。而繁星，则像先贤智慧的凝视，是冰心女士在《繁星·春水》里那些晶莹的短句，纯净、深邃，给人辽远的慰藉。
“繁星闪烁着——深蓝的太空，何曾听得见它们对语？”太空的对话是无声的，那是灵魂与宇宙的默契。而萤火虫的“对语”，大约便是它们明灭的节奏了，那是生命与生命在黑暗中的相互致意。一个属于永恒和思想，一个属于瞬间与情感。在这春夜里，它们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了——深邃的永恒，照见了活泼的刹那；微小的刹那，也印证了博大的永恒。
一只萤火虫竟悠悠地飞近了，停在窗台的茉莉枝上。它并不怕我，腹部那盏小灯一明，一暗，一明，一暗……仿佛一颗极小的心在跳动。我屏住呼吸，看它那一点柔和的光，如何将周围几片小小的叶子，染上一圈朦胧的、生意盎然的绿晕。这光太弱了，照不亮书页，也照不清道路，但它偏偏能照亮这个角落的、属于今晚的寂静与生动。这或许便是它全部的意义了：不为指引，不为炫耀，只为证实自己存在，并以这存在，温柔地点缀了一个同样存在的夜晚。
夜更深，露水大概也重了。天上的星河，缓缓地向西倾斜，像一条时间的河流，静谧地流淌。地上的萤光，也渐渐稀疏，隐入更深的草丛，去继续它们未完成的梦。我也该合上这无字的书页了。这个春夜，什么重大的事也没有发生，我只是看了一会星，又看了一会萤火虫。但心里那层由白日喧嚣落下的薄尘，仿佛被那星光与萤光，悄然洗净了。明日或许仍有纷扰，但此刻，我拥有了一整个春夜的宁静，与一片被星光照亮、被萤火温存的、小小的精神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