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上的争斗并未结束。老鹬的长喙死死钳住蚌壳的边缘，蚌则紧紧闭合硬壳，双方僵持不下，谁也不敢先松一口气。日头渐渐西斜，它们的力气都在流逝。
“你认输吧，我还能等到潮水再来，你迟早要饿死！”鹬喘着粗气，声音嘶哑。
蚌在壳里闷声回应：“潮水？不等它来，太阳就能把你晒成鱼干！”它们心里都开始发慌，却谁也不肯退让那关乎尊严和性命的第一步。
最初的愤怒与誓要制服对方的狠劲，早已被漫长的消耗战磨成了麻木的固执。鹬想着：“我此刻松口，它必定趁机滚回深水，那我这一下午的苦功算什么？”蚌想着：“它一嘴下去就能要我的命，我开一丝缝便是万劫不复。”恐惧与猜忌，成了比铁壳和长喙更坚固的锁链，将两者死死绑在一起。它们不再是为了鲜美蚌肉或自在性命而争，倒像是在进行一场荒谬的、看谁先倒下的耐力比赛。
这时，那原先得了利的渔人哼着小曲，又提着空篓子路过。他一眼瞧见这情景，乐了：“哟，两位老相识，还没分出高下呢？”鹬与蚌听见人声，同时一颤，心底都生出巨大的惊恐与悔意——怎么忘了这最可怕的旁观者！渔人笑眯眯地蹲下，这次却不急着伸手。他看懂了，时间站在他这边。
“鹬兄，你这姿势不累吗？我瞧你这腿都在抖了。”渔人慢悠悠地说，“蚌老哥，壳闭了一天，不闷得慌？”他的话像小针，扎在双方最疲惫的神经上。鹬的腿确实抖得厉害，几乎站立不住；蚌也觉得壳内空气混浊，肌肉痉挛。可渔人的存在，反而让它们那可怜的、残余的倔强冒了头——绝不在这个等着占便宜的家伙面前示弱！
“不……不累！”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“闷……闷死也不开！”蚌也硬撑。
渔人哈哈一笑，索性在岸边石头上坐下，掏出烟杆：“那你们继续，我歇会儿，看个热闹。”他吐出的烟圈缓缓飘散，如同催命的倒计时。
最后一缕阳光收尽，河风转凉。鹬终于眼前一黑，腿脚一软，喙上的力道不由得懈了半分。几乎蚌也到了极限，壳缘的肌肉一松。就在这一刹那，渔人的手像早已等在那里的影子，迅捷无比地伸出，一手攥住鹬细长的脖颈，一手捏住蚌壳的结合处，略一用力，便将它俩分开了。
“得，又是你们二位。”渔人将它们丢进篓子，拍了拍手，“上次的教训没吃够？不对，是吃够了，但没记住。”鹬在篓底无力地扑腾两下，蚌微微开合了一下壳，便都彻底不动了。它们最后对视了一眼，那里面没了恨意，只剩下无尽的、沉沉的懊恼——原来，在执著于彼此的胜负时，真正的赢家，一直就悠闲地坐在旁边看着。而它们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只不过是把僵持的时间，拉长到了让渔人恰好来得及抽完一袋烟的程度罢了。
夜色笼罩河滩，渔人的身影哼着曲儿，渐渐远去。只有河水哗哗地流着，像在重复一个古老而永远新鲜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