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沉沉压下，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湮没在西边的楼脊之后，残夜将尽未尽。小楼独倚在幽深的巷底，白日里的市声人语早已滤净，只余下一片稠得化不开的静。蓦地，不知从哪处人家的院落，逸过来一丝幽幽的香，清清冷冷，断断续续，像是谁在梦的边陲不慎泄露的一点叹息。是迟开的栀子，还是瓶里将萎的水仙？辨不真切，只觉得那香气仿佛生了触角，凉沁沁地钻进窗纱来，缠绕在人的襟袖间，挥之不去，又捉摸不定。
月亮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爬上来了。并非一轮崭新锃亮的银盘，而是带着几分慵懒与薄晕，清清浅浅地挂在飞檐的一角。光也是薄的，水一样漫过瓦当，淌过雕花的窗棂，在屋里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、毛茸茸的霜色。那光与那香，便在夜的寂静里相遇了。香仿佛被月光洗过，更添了一层透骨的凉意；月光呢，又仿佛被花香浸透，不再是纯粹的、无情的清辉，而有了缠绵悱恻的质料。它们交融着，浮动着，将这小小的楼阁，酿成了一盏半透明、微温又略带苦涩的琥珀酒。
倚在窗前的人，便也成了这琥珀里的一点凝滞的影子。白日里那些奔突的、焦灼的、非得要说出个所以然的思绪，此刻都被这光与香镇住了，沉淀下去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感知。目光所及，楼外老树的枝桠在月色里勾画出疏朗遒劲的墨痕，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更梆，像是从另一个更古老、更缓慢的世界里漏出的声响。那残存的香气，丝丝缕缕，仿佛是时间本身逸散出的味道，提醒着繁华过后的岑寂，盛开之后的凋零。而满楼的月光，又像是一种慷慨的抚慰，它无声地注满每一个角落，连心房里最幽暗的褶缝都不遗漏，于是，那因残香而勾起的、关于流逝与残缺的怅惘，竟也被这澄明的充盈所平衡，所消解了。
夜阑珊，香将残，月正满。这本是三个各自走向极端的意象：一个是将尽的颓唐，一个是即逝的凄美，一个是圆满的辉光。可偏偏在这一刻，在这座不言不语的小楼里，它们邂逅了，调和了。残夜的底色，让花香与月华愈发显得珍贵而易碎；花的暗香，又为冰冷的月色注入了生命的、呼吸般的温度；而那无所不在的月光，则像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容器，将“残”与“香”的短暂与哀愁都包容进来，升华成一片亘古的宁静。这楼，于是不再仅仅是一处砖木的构筑，它成了时光流转中的一个坐标，成了心境与物境猝然契合的刹那，永恒地定格在那里——夜如何其？夜未央，香未尽，光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