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阿婆总是坐在那扇旧木窗后面。
窗是老式楼房的那种,漆皮斑驳,窗棂磨得发亮,玻璃却总是擦得干干净净,能照见外头那棵老槐树晃动的影子。我每天放学经过,一抬头,总能看见她坐在窗后那张藤椅里,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有时在择菜,有时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楼下。那扇窗,像一幅方方正正的画框,李阿婆就是画里定格的人物。
她是我家的老邻居,一个人住。母亲常让我给她送点自家做的吃食,我便成了那扇窗后的常客。屋里旧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,有股淡淡的樟木和草药混合的味道。去的次数多了,我发现她的“看”,和旁人不同。她看楼下嬉闹的孩子,眼神是软软的,带着笑;看收废品的老师傅吃力地蹬车上坡,会轻轻地叹口气;看到邮递员来了,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会亮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,只是点点头,接过那些大多是广告的邮件。那扇窗,是她和整个世界打招呼的唯一方式。
有一年冬天,我发烧请假在家。傍晚,迷迷糊糊听到轻轻的叩门声。开门一看,是李阿婆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冒着白白的热气。“用老姜和红糖熬的,趁热喝,发了汗就好。”她说话慢慢的,把杯子递给我,手有些抖。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。她没多留,只嘱咐我关好门,就又慢慢挪回了对门。我趴回床上,正好能瞥见她那扇窗。天色暗了,屋里没开灯,她就隐在窗后那片灰蒙蒙的暗影里,只有个模糊的轮廓,好像她本就是那窗的一部分,安静地守着这一隅暮色。
后来我才断续知道,她独子远在边疆,工作特殊,几年也难回来一趟。老伴早走了。那扇窗,是她等信的地方,等电话的地方,等一个遥远身影或许突然出现在楼下的地方。但她从不对人念叨这些,只是日复一日地,坐在那里,把所有的盼望与寂寥,都静默成窗口一幅波澜不惊的剪影。
再后来,我家搬去了新小区。离别时,她往我书包里塞了好几包自己晒的山楂干。“上学累了,泡水喝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常回来看看。”手还是那么凉。我从渐渐开动的车后窗望去,她依然站在单元门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记忆里的一个点。但我眼前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那扇旧木窗,和窗后那个坐得直直的、望着远方的身影。
如今,高楼大厦的玻璃窗明晃晃的,干净又气派,却很少再见到那样一扇“活”着的窗了。李阿婆和她的那扇窗,仿佛是一个时代的温柔注脚——她用一生的时光,把自己坐成了一扇窗。窗外,是流转的四季和纷扰的人间;窗内,是固守的时光与无声的海洋。那扇窗,框住了她的世界,她也成了那扇窗里,最深沉、最熟悉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