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河边总飞着许多蜻蜓,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们叫它“蜻蜓”,老辈人却说它是“水蝎子”的“变出来的”。那时不懂,只觉得它好看,抓来玩,看它细长的身子在手心里扭动。后来才知道,那轻盈的双翅下,藏着一整片水域的生态密码。
蜻蜓的生命,和水紧紧捆在一起。它的童年——幼虫期,是在水下度过的。水里的蜻蜓幼虫有个学名,叫“水虿”。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,但它却是水里顶厉害的“小霸王”。别看它个头不大,下唇能弹射出去抓猎物,小鱼、小蝌蚪,甚至比自己大的虫子,都可能成为它的晚餐。它在水下生活一两年,甚至更久,一次次蜕皮长大。这段时间,它是水质最好的“监工”。蜻蜓幼虫对污染极其敏感,水里化学物质多一点,溶解氧少一点,它就可能活不下去。有蜻蜓幼虫安家的水域,水质多半是干净的。它们默默地在水底清理着蚊子的幼虫孑孓,帮着维持水里的生态平衡。水面上的安宁,有它们在水下的一份功劳。
等时机成熟,水虿会顺着水草爬出水面,完成生命中最惊险也最壮丽的一次蜕变。它牢牢抓住枝叶,外壳从背部裂开,成虫慢慢挣脱出来。刚出来的蜻蜓翅膀是软的,身子是嫩的,脆弱得像一滴露水。它得静静等着,等身体变硬,等翅膀舒展,等阳光和风给它力量。这个阶段,它毫无防备,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要了它的命。我们小时候不懂,常在这时候去捉,无意间就掐断了一个刚刚开始的飞翔梦。等到它能飞了,那对透明网格状的翅膀,就成了它最强大的武器。蜻蜓的飞行能力在昆虫里是顶尖的,能前后飞,能悬停,能急速转向。它那双复眼,由成千上万个小眼组成,视野几乎达到360度,是捕猎的利器。空中飞舞的蚊子、苍蝇、蚜虫,都是它的主食。一只蜻蜓一天能吃掉上百只害虫。它的飞翔,不只是为了自己生存,更像是一架架小型巡逻机,守护着天空的洁净。
可这些年,河边的蜻蜓眼见着少了。城市化把很多水塘填平了,变成楼房和马路;农田里过量的化肥农药,随着雨水流进沟渠;还有一些观赏性的水景,为了所谓“干净”,砌上水泥堤岸,清除了所有水草,也清除了蜻蜓幼虫赖以生存的家。没有淤泥、没有水草、没有干净缓流的浅水区,水虿无处藏身,也无法安全羽化。我们得到了整齐划一却死气沉沉的水沟,失去了那群阳光下斑斓的“飞行家”。
保护蜻蜓,其实没那么复杂,关键就在“水”和“草”。给蜻蜓留一片自然的浅水滩,岸边不要砌光滑的水泥,让泥土*,长满杂草灌木,那是成虫歇脚和幼虫爬出来的“停机坪”。池塘里留些水草,不滥用杀虫剂,让水里的小生命自然生长。有时候,保护就是这么简单的不去打扰、不去“改造”。看到蜻蜓点水,别去惊扰,那是它在为下一代寻找产床;看到它停在枝头,也别去捕捉,让它完成它的巡逻任务。
蜻蜓那双透明的翅膀,就像一扇看得见生态的窗。翅膀多的地方,往往水清草茂,虫鸣鸟叫都透着生机;翅膀少了,甚至没了,那片天地可能就悄悄病了。守护蜻蜓,就是守护我们身边最直观的生态密码,就是留住夏日午后那抹划过水面的、灵动的光。它飞过的轨迹,连起来的,是我们与自然之间,那条不能被剪断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