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家老式理发店最终还是关门了。昨天路过时,卷帘门拉得死死的,上面贴着一张已经泛白的“店面转让”。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,好像不只是看到一家店没了,更像是远远望见一段日子,被谁轻飘飘地合上了最后一页。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,声音干巴巴的,像一句没说完整的告别。
忽然就想起好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傍晚,我顶着一头被学校规定剪得短短的头发,死活不肯进去。妈妈硬拉着我,嘴里念叨着“学生就要有个学生样”。理发师是个寡言的老爷爷,围布一抖,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和头发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气息,把我罩住。推子嗡嗡地响在耳边,碎头发茬落进脖子里,扎得人想扭来扭去,又不敢动。镜子里那个皱着眉、一脸不情愿的小孩,现在想来,竟觉得有些陌生。那时候的烦恼多具体啊,具体到不过是怕剪得太丑,周一被后排那个爱揪辫子的男生笑话。如今那个男生早已没了音讯,连同当时那份提心吊胆的羞恼,也一并被岁月稀释得尝不出味道了。
老爷爷剪得很慢,很仔细。剪完还会用热毛巾给你敷一下后颈,再用老式的剃刀刮干净发脚,那一下凉飕飕的触感,我现在还记得。店里永远放着咿咿呀呀的收音机,有时是戏曲,有时是评书。窗台上的旧收音机,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,天线拉得老长。那种缓慢,那种不着急,是那个年代的底色。现在我的头发总是在最贵的理发店里,由最时髦的总监打理,他们谈论着最新的发型趋势和我的发质保养,技术娴熟,效率极高。可我再也没有那种剪完头发,后颈清爽,心里也莫名踏实下来的感觉了。有些东西,和手艺好坏无关,它跟着那个慢吞吞的时代,一起走远了。
还有那个总在巷子深处下象棋的老人。他的棋盘就刻在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,棋子是厚重的木头,摔上去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我放学路过,常常蹲在旁边看,看不懂,只是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,又忽然哈哈大笑。老人看见我,有时会递过来一颗快化掉的水果糖,糖纸黏黏地粘在糖上,剥开含在嘴里,是廉价的香精甜味,却能让回家的路都变得雀跃。后来,巷子拓宽,青石板不知被埋到了哪层路基下。老人好像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,就再也没出现过。那个总弥漫着淡淡樟脑丸和饭菜香气的巷子,连同那些蹲在夕阳里看棋的傍晚,被推土机轰鸣着,推进了名为“城市建设”的庞大叙事里,连个像样的句点都没有。
我翻看旧相册,看到一张在小学操场上的照片。我穿着臃肿的校服,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,背景是光秃秃的砖墙和几棵瘦小的树。我努力回想按下快门那一刻的心情,是春游前的兴奋?还是考试得了高分的得意?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记忆在这里打了个盹,只留下一张清晰的画面,却把当时所有的声音、气味和情绪,都抽走了。照片里的人是我,却又像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人的故事。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事,那些在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,如今都平静地躺在相册里,成了可供翻阅、却无法再次抵达的风景。
也许,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告别。告别一些地方,一些人,一些习惯,是告别一部分的自己。那个会因为一颗糖开心半天的自己,那个相信永远和不变的自己,那个情绪饱满、爱恨都锋利的自己。时光像一条平静而执拗的河,我们站在河里,不是河水从我们身边流过,而是我们自己在流动,不断把昨天的“我”,留在身后的岸上。风一吹,那些身影就淡了,散了。
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眼角有了细纹,眼神也沉淀了些东西,不再是照片里那种一览无余的透亮。我知道,我也在变成另一个人的风景,被未来的某一天回望。到那时,今天的怅惘,大概也会被风吹散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、安静的轮廓。
这大概就是成长,或者老去。我们一边拾捡,一边丢失。最后手里剩下的,可能不是最珍贵的,却一定是时间筛过后,最顽固的。就像此刻,我写下这些字,并不是想找回什么。我知道,被风吹散的,就让它散了吧。我只是想,在它完全消失之前,认真地看它一眼,然后轻轻说一声:哦,原来你在这里待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