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册子是我的阅读边疆,专事收容那些在字里行间猛然攥住我心神的光亮碎片。它不按书目分类,全凭际遇排序,偶尔夹着潦草的心得或毫无来由的联想,像是思维在纸面上偶然踩下的脚印。
摘自《瓦尔登湖》(梭罗)
“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,吮尽生活的,过得扎实,简单,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,把生活逼到绝处,用最基本的形式,简单,简单,再简单。”
页边小记:2023.10.23,阴。地铁口的早餐摊又在排队。所谓“基本形式”,或许不是去湖边建木屋,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排队,知道那口食物真能喂饱自己,而不是喂饱焦虑。我的“不属于生活的内容”清单:手机里三个不看的新闻APP、八点档的狗血剧、朋友圈刻意维持的九宫格。
摘自《喧哗与骚动》(福克纳)
“钟声又鸣响了……一声又一声,静谧而安详,甚至在女人做新娘时的好月份里,钟声里也总带有秋天的味道。”
页边小记:2023.11.7,大风。今天路过教堂,没听见钟声,但闻到了烤红薯的焦香。气味比声音更擅长储存时间。那年秋天,失恋,整条街都是糖炒栗子的甜苦气。此刻的风里有同样的粗粝感。原来气味才是记忆的索引。
摘自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(钱穆)
“制度必须与人事相配合。制度是死的,人事是活的,死的制度绝不能完全配合上活的人事。”
页边小记:2024.1.15,雪。公司新KPI制度下发,群内沉默。想到这句话。再好的棋盘,下棋的人若只想掀桌,便全是虚设。下午开会,领导滔滔不绝,小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戴着枷锁跳舞的猴子。人事的“活”,有时是活力,有时是活下去的变通。
摘自《诗人继续沉默》(亚伯拉罕·耶霍舒亚)
“他把自己包裹在寂静中,仿佛寂静是一种羊毛,一种在时间的冬季里御寒的羊毛。”
页边小记:2024.2.3,晴。尝试一整天不说话。发现寂静确有体积和质地,像一层柔软的隔音棉包裹周身。听见平时听不见的:冰箱的嗡嗡声,水管极轻微的颤动,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。沉默不是空白,是另一种充盈。
册子中段贴着从报纸剪下的一则轶闻,边缘已发黄:
“加州一老人,毕生收集各种‘对不起’纸条,有超市小票背后的,有从笔记本撕下的,共三千余张。他说,这不是关于歉意,是关于沟通的企图。”
下方空白处,我用铅笔写道:书摘或许也是另一种“对不起”纸条,对着被误读的原著、被遗忘的触动,说:我曾在此处试图理解,并留下了痕迹。
摘自《工作的意义》(阿兰·德波顿)
“我们对于工作的许多痛苦,源于它未能提供我们童年时代所期待的尊严。”
页边小记:2024.3.12,小雨。小时候以为“工作”就是成为科学家、飞行员,有闪耀的名字。现在的工作是修改PPT第十一版。尊严感或许不在头衔,而在能否说“这片图表,是我调的颜色”。今天把饼图的蓝色调成了湖青色,暗暗得意了三分钟。
末页最新一则,墨迹尚新:
摘自《夜晚的潜水艇》(陈春成)
“确定性的丧失,在想象中获得了补偿。”
页边小记:2024.5.8,夜。现实越不确定,越渴望在书里凿壁偷光。摘抄像是从巨幅壁画上拓下的一小块图案,拓的时候不知全貌是什么,但指尖能感到它纹理的起伏。够了。这一小块的坚实,足以让我辨认自己思维的形状。笔停在此处,但陪读的墨,会跟着目光,继续在下一本书里潜行。